叶清宇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皇宫的。
夜风凛冽，吹在脸上却感觉不到丝毫凉意，胸腔里仿佛塞满了浸水的棉絮，又沉又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钝痛。
他脸色愈发苍白。他漫无目的地走着，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绕过寂静无人的回廊，耳边似乎还回荡着叶冰裳平静却冰冷的话语！
眼前晃动着祖母过往那张慈祥却骤然灰败的脸！还有大哥叶泽宇这些时日避而不见、眼神躲闪的模样……
亲姐谋朝篡位，与魔为伍。
祖母死因蹊跷，兄弟生疑。
忠君之道崩塌，信念动摇。
不过短短几日，他熟悉的、赖以生存的整个世界，仿佛都颠倒了过来。
“呵……”叶清宇低笑一声，笑声里满是自嘲与苦涩。
他脚步虚浮，深一脚浅一脚，好几次险些绊倒。
巡夜的士兵认出他，欲上前行礼，却被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生人勿近的、濒临崩溃的戾气所慑，远远便避开了。
将军府门前的石狮子在月光下沉默伫立，朱漆大门紧闭，檐下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曳，投下晃动的光影。
父亲重伤昏迷后，府中大半仆役都被遣散，只留下少数老人看守。
大哥叶泽宇自祖母去世后便鲜少归家，整日流连赌坊酒肆，逃避现实。
二姐叶夕雾整日打听景国或魔神的消息！
这里，已不像个家了。
这里曾是盛京最显赫的武将府邸之一，车马喧嚣，访客不绝。
如今，却门庭冷落，连守门的家丁都显得无精打采。
叶清宇在门前站了许久，直到夜露打湿了肩甲，才缓缓抬手，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门。
府内一片死寂。
下人们早已歇下，只有回廊上几盏气死风灯还亮着，光线昏黄，勉强照亮脚下的路。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衰败的气息。
他径直走向自己的院子。沿途经过祖母生前居住的正院，脚步微顿。
那院子如今黑漆漆的，门窗紧闭，仿佛一座巨大的坟墓。
他想起自己对大姐的质问，想起那些下人的碎语，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喘不过气。
不，不会的。
叶清宇猛地摇头，将这个可怕的念头甩出去。
可心底另一个声音却在冷笑：连谋朝篡位、勾结魔神都做得出来，还有什么做不出的？
两种念头在他脑中疯狂撕扯，几乎要将他的理智撕裂。
“清宇？是你吗？”
清脆熟悉的女声响起，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是叶夕雾。
叶清宇身体猛地一僵，转身看去。
叶夕雾借着月光，看清了眼前无比颓唐的叶青宇！
她心中咯噔一下！白日皇宫魔气冲天，魔将宣言整个盛京人尽皆知！
她心乱如麻，想要找叶青宇询问情况，却没想到一直等到现在才见到他。
看他这样子……
叶夕雾快步走近，借着月光仔细打量叶清宇，“青宇你的脸色好难看……是受伤了吗？还是哪里不舒服？”
墨河那一钉似乎加速了魔神苏醒，虽不知为何魔神没有大肆杀戮，但现在局势更加混乱。
看到叶清宇此刻这副失魂落魄、仿佛遭受重击的模样，她本能地感到不安。
下意识地伸手想去碰他的手臂，“是不是……是不是因为今天朝堂上的事？”
叶清宇看着眼前这张写满关切的脸，喉头哽了哽，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不能……不能在二姐面前失态，她一直在探听魔神之事，如果知道了必会去寻大姐，她二人一直不合，按大姐如今这性情，二姐怕不是有苦头吃！
“谢谢……”
他低声说，声音依旧沙哑，却努力想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一些，
“我没事。只是……有些累。想一个人静静。”
这敷衍的态度太过明显。
叶夕雾皱了皱眉，追问道：“清宇，你别骗我。我们是一家人，有什么事不能说的？”
“二姐！”叶清宇忽然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别问了。”
叶夕雾看着他刻意挺直却依旧微微颤抖的脊背，看着他紧握成拳、指节泛白的手，心中担忧更甚。
她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可看到此时叶清宇那副拒绝交流、仿佛一碰就会碎掉的脆弱模样，又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就在这时——
一阵极其轻微、几乎融入夜风的破空声，自身后不远处的转角传来！
同时，一股极淡极淡、却让叶清宇瞬间汗毛倒竖的、熟悉的妖异甜香，随风飘至鼻端！
叶清宇全身猛地僵住！
这香气……
是……她？！
他几乎是不受控制地，猛地转头，朝着香气飘来的方向望去——
转角处，月光的交界阴影里。
一抹红色的衣角，一闪而过。
快得如同幻觉。
可那惊鸿一瞥的鲜红，那缕刻入骨髓的甜香……
绝不会错！
是她！
翩然！
她怎么会在这里？
无数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叶清宇的脑海。
震惊，狂喜，疑惑，警惕……
“清宇？你怎么了？”
叶夕雾察觉到他瞬间剧变的脸色和僵硬的身体，疑惑地问道，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空无一人的转角处，“看到什么了？”
叶清宇猛地回神，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
他迅速转过头，避开了叶夕雾探究的目光，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干：
“没……没什么。可能是……夜鸟飞过。”
“二姐，”他慌忙转身，动作有些踉跄，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
“夜深了，你先回去休息吧。我……我也该回去休息了。”
叶夕雾看着他明显不对劲的状态，心中疑虑更深，但见他神色惶急，也不便多问，只好点头：“好，那你先好好休息，我们明天再聊！”
叶清宇胡乱点了点头，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离开！
叶夕雾站在原地，看着他仓惶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那空荡荡的转角，眉头紧紧蹙起。
刚才……一定发生了什么她没注意到的事。
清宇的反应太奇怪了。
还有那股……似有若无的、让她本能觉得有些不舒服的甜腻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