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业区的善后工作比陈倦预想中要顺利得多。
杜伟带着几个从仓库放出来的工友把四桶能源罐接入应急冷却系统后，反应炉的温度曲线在最后一分钟稳稳停在了安全线以上。圣维塔能源局的应急车队在二十分钟后赶到，随行的还有一整支荷枪实弹的城市卫队。
陈倦趁杜伟被能源局的官员围住问话的当口，拉着夜歌悄悄从侧门溜了出去。接下来的事情自然有官方的人去头疼，他一个“阿强”没必要掺和太久。
回去的路上，夜歌问了他一个问题：“你觉得那个吸走能源的人还会再出现吗？”
陈倦想了想，摇了摇头。
他不确定。
杜伟的描述指向一个能操控能量的人，但这个人吸走能源之后去了哪里、目的是什么、受谁指使，全都是未知数。不过有一件事他可以确定：今天这一趟没有白跑。
至少那个任务打了勾。
至于被偷的那几桶能源，能源局年底盘点的时候自然会发现的。
回到旅店已是下午。陈倦推开门，正准备往沙发上倒，却发现房间里多了两个人。
纪津瑶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看起来已经等了有一阵子了。
而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着一个陈倦从未见过的男人。那人戴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厚得像啤酒瓶底，镜框是某种颜色奇特的合金，在灯光下泛着介于铜绿和钴蓝之间的光泽。
他穿着一件领口松垮的针织衫，袖口处露出半截小臂，皮肤苍白得像是不怎么出门的类型。头发是很普通的黑色短发，但打理得不太认真，有几缕翘在耳后，像是刚从某个实验室里被拖出来。
“你们可算回来了。”纪津瑶放下茶杯，站起身，“事情办完了？”
“办完了。”陈倦的目光越过纪津瑶，落在那个陌生男人身上。他没有开口问，只是挑了挑眉，等纪津瑶介绍。
“这位是暗流河，”纪津瑶侧身让出半个身位，示意那个男人站起来，“我找来的帮手，【悖论歌者】！”
暗流河站起身，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厚得夸张的眼镜，冲陈倦露出一个笑容。
“暗流河？”陈倦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嚼了一遍，表情有些微妙，“这名字是不是太古怪了点？我好像在哪见过一个类似风格的——”
“让我猜猜，”暗流河笑了笑，“是不是叫亥伯龙？”
陈倦的表情猛地凝固了。
“你怎么知道亥伯龙？慢着——你是荒愚剧团的人？”
“是啊，”暗流河看着陈倦，一副我早就听说过你的表情，“亥伯龙一回去就在剧团的通讯频道里嚷嚷，说什么‘见到了活的五条悟老师’。墨丘那家伙倒没那么疯，只是逢人就说陈倦这个人‘有点东西’。再加上你最近干的那件事——在【理型之径】的试炼上正面击败了诺斯——整个剧团的人都开始关注你了。所以我就想，与其听他们添油加醋地传，不如亲自过来看看你本人。”
他顿了顿，歪着头打量了陈倦一眼，像是鉴赏家在端详一幅久闻其名的画作：“嗯，和我想的差不多。”
陈倦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
“行吧，”陈倦深吸一口气，决定跳过寒暄直接进入正题，“言归正传，你们要看的那个递归宝石在我这儿。纪津瑶之前跟我提过，说找你来就是为了解析这玩意儿。”
他从亚空间口袋里掏出那颗从衔尾蛇项链中取出的递归宝石，放在茶几上。宝石在灯光下流转着淡蓝色的光泽，内部那些错综复杂的纹路像一层叠一层的迷宫，每一层都刻着肉眼几乎看不清的符号，符号之间以某种精密的递归结构连接在一起，构成了一个三维的、自成体系的封闭系统。
暗流河在宝石前坐下来，他不再是刚才那种松垮垮的社交姿态，而是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某个开关，脊椎微微前倾，眼神变得锐利而专注。他伸出右手，五指张开，在宝石上方悬停了几厘米，然后做了一个极其轻柔的手势。一抹淡紫色的光芒从他的指尖溢出，像无数根极细的丝线，探入宝石内部的纹路之中。光芒在宝石的层叠结构中流淌，遇到符号时短暂停顿，随即沿着符号的笔画轨迹蔓延开去。
整个过程持续了好一阵子。房间里没有人说话，只有茶几上那颗宝石在银光中明明灭灭，像一颗被激活的人造心脏。
夜歌靠在沙发扶手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卷着自己的一缕头发。她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卷发的频率出卖了她——她对这个宝石也很好奇。
纪津瑶坐在窗边，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目光牢牢锁在宝石上，呼吸声几乎听不到。
终于，暗流河收回了手指。
紫色光芒像退潮一样迅速缩回他的指尖，最后一点光晕消失在他的指甲盖下方。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抬起头时眼镜片上还残留着几丝尚未散尽的银光。
“有意思。”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和刚才判若两人。没有轻快，没有调侃，只有某种纯粹的技术性兴趣。“这个递归宝石的内部结构不是普通的加密。它用的是一个多层嵌套的信息折叠系统——具体用了多少层我暂时数不清，但每一层都嵌着一个独立的解码器。只有上一层的解码器被激活，下一层的内容才会解开。这种结构在我们【悖论歌者】的专业领域里被称为递归密匣，是最高级别的加密手段之一。”
纪津瑶皱眉：“也就是说，我们打不开？”
“不，恰恰相反。”暗流河抬起头，镜片反光，“我已经打开了。这个递归密匣的构造者没有刻意设置陷阱，或者说，他故意把钥匙留在了每一层的入口处。只要找到第一层的解码器，后面的层叠就会自行解开。而第一层的解码器，是宝石内部的纹路本身。”他顿了顿，用一种揭示谜底时才有的语调缓缓说道，“这颗宝石的核心内容，是一张星图！”
“星图？”陈倦和夜歌几乎同时开口。
“对。一张折叠在递归结构里的星图。不是星系级别的，而是小到一颗特定行星的地表坐标。这颗宝石里记录的不是某种抽象的信息，而是一个具体的地点。有人把这个地点的坐标用最高级别的递归加密方式藏进了这颗宝石里，然后把它镶嵌在一条项链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