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城满一年的那个冬天,林昊决定不再等了。
联军已经名存实亡,可灰堡还在硬撑——韩领主像是赌红眼的赌徒,明知这把牌已经输定了,却总想着再押一把,兴许能翻本。他一边收缩兵力,把残存的几家拢到灰堡城下,一边放出话来:灰堡城高粮足,守个三年五载不成问题。望海城有本事,就来攻我灰堡试试!
这话,林昊听影彻转述时,正在书房里给一盆新开的兰花浇水。他听完,把水壶放下,擦了擦手,道:他想激我攻城。
主君明鉴。沈砚道,灰堡城防坚固,强攻得不偿失——而且一旦强攻,反倒坐实了他联军是被武力打散的说法,让那些倒戈的领地心里犯嘀咕。
所以,不攻。林昊道,攻城是下策,攻心才是上策。他缩在灰堡里,自以为守得稳——那就让他看看,外头的天,早变了。
反击的第一刀,落在生意上。
围城这一年,灰堡为了撑军费,在境内加了三成的税,又强行征购了大批粮草,把商路也卡得死死的。灰堡的百姓苦不堪言,商人们更是怨声载道——可韩领主不在乎,他觉得只要熬赢了望海城,什么账都能翻回来。
林昊要做的,就是让灰堡的商人和百姓先明白:这账,翻不回来了。
沈砚拟了一道章程:凡与御海领通商者,一律按最惠行市结算,货物不限量、不设卡;凡是过去一年里被联军卡过商路的领地,头三个月过境税减半。这道章程一贴出来,灰堡境内那些早就憋坏了的商号,当天就炸了锅。
减半?还不限量?
灰堡加税三成,望海城减税一半——这买卖还怎么做?
做?做什么做!人家望海城的货,从海路绕进来,比咱们从灰堡拿的还便宜!再这么下去,灰堡的铺子,全得喝西北风!
头一批倒戈的商号,连夜派了伙计往望海城跑。格里芬照单全收,货照给、价照惠,还特意放出话去:这是望海城给愿意做生意的人的诚意。消息传回灰堡,城里的商会闹翻了天,几个大商号的掌柜联名去找韩领主,话里话外只有一个意思:再这么围下去,灰堡的买卖就全完了。
韩领主把那些掌柜轰了出去,可轰完,心里也发虚。他让人去查望海城到底放了多少货进来——查回来的数字,让他倒吸一口凉气:光这一个月,从海路进的货,就顶得上灰堡半年的商税。
他这是要拿钱砸死我。韩领主咬牙切齿,他以为有钱就了不起了?
沈砚在望海城听说了这句,难得地笑了一下:有钱,确实了不起。可我们砸的不是钱——是让灰堡的人看清楚,跟着他围城,越围越穷;跟望海城做生意,越做越富。人心这一杆秤,比什么都好使。
反击的第二刀,落在灰堡最疼的地方——军费。
围城一年,灰堡的军费账目,一直是笔糊涂账。名义上七家共筹,可真正经手的人只有韩领主几个心腹。影彻的人费了大半年功夫,从灰堡一个落魄的账房先生手里,买到了一份军费流水——上头记得清清楚楚:七家凑的三万石粮,有一成多,被几道转手,悄悄挪进了灰堡自家在城外的几处私仓。
私吞军费。沈砚看着那份流水,眉头微挑,韩领主这一年,没少往自己兜里搂。
把这份账,抄几份,给那些撤了兵的领主送去。林昊道,人手一份——让他们知道,他们这一年出钱出粮,喂肥的是谁。
那几份账目送出去的效果,比想象中还快。铁溪领的包领主收到账目,连夜把灰堡骂了个狗血淋头——他这一年出的粮最多,如今一看,倒有两成进了韩领主私仓,气得当场摔了茶碗,第二天就让人把灰堡过境的最后一队商队也拦了回去。其他几家收到账目的,虽没铁溪领反应那么烈,可心里那点共进退的念想,算是彻底断了。
反击的第三刀,落在灰堡城外那点残存的兵力上。
联军撤得七七八八之后,灰堡自家还留了两营兵,守在望海城北面四十里的那座大营里,名义上是继续围城,实际上已经是进退两难。韩领主给他们下了死命令:不许撤,撤了灰堡的脸就没了。可那两营兵的军粮,如今全靠灰堡城里一车一车地往前线运。
这天夜里,一队灰堡的运粮车刚出城,就撞上了凯兰的空中编队。龙人飞骑载着滑翔翼兵,从夜空中无声掠过,几捆火油包精准地落在粮车上——火光冲天而起,把半条官道照得通亮。押粮的兵吓得四散奔逃,等天亮时,那批军粮已经烧成了焦炭。
这不是第一次了。过去半个月,灰堡往北线运的粮,十车倒有七车在半路出事——不是被烧,就是被劫了道。韩领主气得跳脚,却查不出个所以然——那些来去如风,抢了粮就走,连个活口都不留。
你们这是抢粮?林茹婉听说这事,问林昊。
是断粮。林昊纠正她,不攻他的城,不杀他的人——只断他的粮。灰堡城大,存粮能撑一年;可城外那两营兵,撑不过三个月。粮一断,那两营兵自己就会散——他们散了,灰堡就真成了孤城。
那灰堡城里的存粮呢?
那是留给韩领主最后的体面。林昊道,他要是聪明,就该趁城里还有粮,早点给自己找个台阶下。
果然,断粮半个月后,北线那两营兵的营帐,一夜之间撤了个干净。带兵的军官给灰堡留了句话:军粮都运不上来,这城,我们守不了。韩领主收到消息时,正对着空了大半的书房发呆——他这一个月,头发白了一片,眼窝深陷,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领主,亲信小心翼翼地劝,要不……跟望海城谈谈?
韩领主沉默了很久。他想说谈什么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几日,灰堡城里不知从哪儿刮起一阵风,说联军一年的军费账目对不上——说韩领主往自己私仓里挪了粮。掌柜们闹、百姓们传,他派心腹去查,查来查去,竟真有几笔数目,落进了那几处他以为没人知道的仓里。
他盯着那几处仓的数目看了半晌,忽然觉得,自己这一年,像演了一出没人看的戏。
谈吧。他哑着嗓子说,派个人去望海城——先探探他们的口风。
亲信应声退下。书房里,韩领主独自坐着,望着窗外那轮冷月。他想起一年前的今夜,他在这间书房里对着那张密约,对七家领主说过的话——等望海城认了怂,这地界,就还是咱们说了算。一年过去,认怂的换成了他自己。那张密约上的名字,散的散、退的退,如今连他自己,都开始盘算着怎么开口求饶。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把那份账目抄本合上,压在镇纸下。窗外的月亮还是那轮月亮,可照着的灰堡,已经不是一年前的灰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