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克的三千悍卒处置完之后,又陆续有几批降军,等着望海城整编。
这些降军,来源五花八门——有扎克手下没做过大恶的悍卒,有归附地原来的守军,还有几支被裹挟着替扎克打过仗的杂兵。他们被收拢在城外的一片营地里,由影彻的人逐一登记造册——姓名、籍贯、家里几口人、因何从军,都问得清清楚楚。
整编的那一日,林昊亲自到了营地。
营地里的降兵,密密麻麻坐了一片。他们有的垂着头,有的偷偷打量这位传说中的人物,有的还在交头接耳——没人知道等着自己的是什么。有人猜要被罚做苦役,有人猜会被编进敢死队去当炮灰,还有人已经在盘算怎么逃跑。
林昊走到营地中央的高台上,没有坐,就站着,看着底下那些神色各异的降兵,开口了:各位,我先说一句——你们不是俘虏,不是罪人,是从前没人告诉过你们,兵,原来还有另一种当法。
营地安静了一瞬。有人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他。
我知道你们里头,有人跟着扎克抢过百姓,有人替原来的领主欺压过乡邻。林昊道,那些事,该了结的,已经了结了——做过大恶的,按律处置了;没做过大恶的,站在这儿。从今天起,过去的事,翻篇。
他顿了顿:现在,你们有两条路。头一条——愿意从军的,留下来,编入望海城的新军。新军有军饷,军饷比寻常帮工高出一倍;军中立功,家里减税;伤残了,领地养一辈子;阵亡了,抚恤一文不少。新军有军规——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不拿百姓一针一线,不杀降,不屠城,不抢掠。守规矩的,望海城当你是自家兄弟;犯规矩的,军法从事,不论你是谁。
第二条路——不愿从军的,望海城发路费,送你回乡。回乡之后,地照种,日子照过,望海城不追究你从前的事。
话音落下,底下起了一阵嗡嗡的议论——先是压着的,转眼就像潮水一样涌了起来。
真能回家?还给路费?有人不敢置信。
会不会是骗咱们的?出去了再抓回来?
军饷比帮工高一倍……真的假的?
林昊没有再多说。他走下高台,让影彻的人开始登记——愿留的站左边,愿走的站右边。
队伍动了。大多数人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站到了左边——不是他们多爱打仗,是他们不知道该往哪儿去。回乡?乡里的地早就没了,回去也是饿肚子。留下从军,好歹有口饭吃,有军饷拿。
也有几十个人,站到了右边——他们有的是家里的独子,有的是被强征来的庄稼汉,从军非所愿。影彻的人按名册,一人发了一笔路费,又叮嘱了几句,便放他们走了。有人走出营地时,还回头看了一眼,像是怕望海城反悔。直到真的走远了、没人追来,才撒开腿,往家的方向跑去。
愿留的降兵,被编成了两个新营。头一个月,不练打仗,先学规矩——三大纪律、八项注意,背得滚瓜烂熟;不拿百姓一针一线,抄了一遍又一遍。有老兵油子起初还不当回事,嗤笑道:当兵不抢,那还叫当兵?
教规矩的教官也不恼,只道:你从前抢,是因为没人给你发饷。如今望海城给你发饷,你再去抢百姓的,那不是手贱是什么?
那老兵油子被噎住,想了想,竟觉得这话有几分道理。
新营里,有个叫牛二的降兵,从前是扎克手下的伙夫——不是他不想当悍卒,是他胆子小,上阵腿软,被扎克赶到伙房去烧火。整编那日,他站在的队伍里,心里直打鼓:自己这样的孬兵,望海城能要吗?
没想到,新营的教官不但没嫌弃他,反倒看他会烧火、懂伙食,让他当了营里的伙夫长。牛二受宠若惊,把自己从前在扎克那儿偷学的那点做菜本事全使了出来——新营的伙食,被他整治得格外好,连隔壁老营的兵都跑来蹭饭。牛二咧着嘴,逢人便道:俺从前在扎克那儿烧火,烧的是抢来的粮,心里发虚;如今在望海城烧火,烧的是军饷买的粮,吃着踏实!
新营里像牛二这样的人不少——有从前替领主收过税的账房,如今在新营管军需账目,算得一丝不苟;有从前跟着扎克抢过东西的悍卒,如今被编进纪律队,反倒成了管别人纪律最严的一个。他们说起从前,都不愿多提;可提起如今的日子,眼里都带着光。
新营练了一个月,雷克萨去巡视了一趟。他本以为这些会松松垮垮、士气低落——可进了营地,却见两个营的新兵,操练得格外认真,喊号子喊得脸通红,眼里都带着一股子劲儿。
雷克萨有些意外,拉着一个新兵问:你们这士气,怎么比我还高?
那新兵挠了挠头,道:将军,俺们从前跟着扎克,抢来的东西,大头都让扎克拿走了,俺们就喝口汤。如今跟着望海城——军饷是实打实的,吃饭是管饱的,睡觉是安稳的。俺爹娘那边,还减了税。您说,这样的军,俺们能不使劲练吗?
另一个新兵接话道:是啊将军!俺从前睡觉,都怕扎克半夜来抽人。如今跟着望海城,吃饭香,睡觉稳——这样的日子,俺从前做梦都不敢想!
雷克萨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他站在营地边,看着那两个新营热火朝天的操练,忽然对身边的副将叹道:兵不厌诈——可兵,更厌战。这些降兵,不是天生爱打仗,是没得选。如今望海城让他们有得选了,他们反倒比谁都珍惜这份安稳。
副将问:将军,这两个新营,往后怎么用?
当主力练。雷克萨道,他们吃过苦、见过血,又真心想跟着望海城过安稳日子——这样的兵,打起仗来,比那些没吃过苦的还靠得住。好好练,往后是咱们的尖刀。
两个新营的编制,很快定了下来——他们被编为陆战军团的第十三营、第十四营。起初还有人嘀咕降兵能不能用,可几场小仗打下来,那两个营的新兵,军纪严明、作战勇猛,比许多老营都出彩。渐渐地,再没有人提他们的出身了。
巡视新营那日夜里,雷克萨把新营的事报给了林昊。林昊听完,道:雷克萨,你方才那话,说得好——兵更厌战。这片地的兵,大多数都不是想打仗,是没得选。咱们要做的,是让他们有得选——愿意种地的,回家种地;愿意从军的,跟着咱们打该打的仗。等哪天,这片地再不用打仗了,这些兵,也就能安心解甲归田了。
雷克萨想了想,道:老大,真有那么一天吗?
会有的。林昊道,咱们这一路往南,不就是为了让那么一天,早点来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