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军想谈,望海城便派了人来谈。
来的人是格里芬。他没有带兵马,没有带刀剑,只带了两个随从、一卷账册,还有一张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的脸。他在联军大营门口下了马,整了整衣冠,对迎出来的联军将领道:烦请通报——望海城格里芬,奉领主之命,来给诸位算一笔账。
联军将领面面相觑——算账?算的什么账?
格里芬被请进了联军的中军大棚。灰堡和铁岭的主帅都没出面,出面的是两家的几个幕僚,外加几个小领的领主。他们摆出一副看看你要说什么的架势,给格里芬让了座,上了茶——那茶,是凉的。
格里芬也不在意。他端起凉茶喝了一口,放下,从随从手里接过那卷账册,摊开,道:诸位,我今日来,不劝降,不谈和——就给大家算几笔账。算完了,你们自己掂量。
他翻开账册第一页,道:第一笔账——联军这三万大军,一日要耗费多少粮草?我让人粗略算过:三万人马,人吃马嚼,一日至少耗粮三百石。灰堡、铁岭,加上各位小领,摊下来,一天要掏多少银子,各位心里都有数吧?
一个灰堡的幕僚忍不住道:我们联军的粮草,自有章程分摊,不劳格里芬大人操心。
章程分摊?格里芬笑了笑,也不争辩,只道,那我换个说法——联军三万张嘴,粮从两条道上进来:西边那条水路,走着铁岭的船;北边那条陆路,走着灰堡的车。谁掌着水道,谁在路上设卡,沿途损耗多少、盘剥多少,诸位心里,当真没数?还是装着没数?
那幕僚被噎住了。铁岭那边的人,脸色也有些难看——格里芬这话,等于把他们两家那点的勾当,摆到了台面上。
帐里没人接话,可有人脸色已经变了——联军的粮草,确实是个无底洞。
格里芬翻到第二页:第二笔账——就算诸位打赢了这一仗,能分到什么?青原这地方,没田没矿,打赢了,也不过是抢几座空营。可要是打输了——三万大军的损失,谁来背?是灰堡?是铁岭?还是各位小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几个小领的领主,道:灰堡和铁岭家大业大,打输了,还能缩回老家舔伤;可各位——地小兵少,跟着联军打这一仗,打赢了,分不到几口汤;打输了,怕是连家底都要赔进去。这笔账,各位算过没有?
一个小领的领主忍不住低声道:格里芬大人,你这话,是替望海城来吓唬我们的?
不是吓唬。格里芬看着他,语气缓了缓,我是替各位可惜。我听说,这位领主治下,百姓本分种地,日子虽不富裕,却也安稳。可如今被拉进这联军——打输了,家底赔光;打赢了,好处是灰堡铁岭的。这买卖,搁谁身上,不亏心?
那小领领主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竟找不出话来。他想起自家领里那些老实巴交的百姓,想起他们年年交税、日日辛劳,如今却要被自己拖进一场替别人打的仗里——他心里那杆秤,不知不觉就歪了。
格里芬见火候到了,又补了一刀:第三笔账——诸位不妨想想,望海城一路南征,收的那些领地,有几个是被打服的?南集领、石城、柳坪、禾川——哪一个不是归附之后,减税分田、办学兴医,日子越过越好?望海城动刀,从来只挑那些非动不可的。诸位若是愿意坐下来谈——这账,还能往好里算;若是铁了心要跟联军绑到死——那这账,就只能往坏里算了。
他说完,合上账册,端起那杯凉茶,又喝了一口,慢悠悠地道:账,我都算给诸位听了。怎么选,诸位自己掂量。我今日来,就是送这本账——诸位若想通了,随时可以派人到望海城大营来,我们随时恭候。
他放下茶碗,目光缓缓扫过帐中诸人,又补了一句:对了,那茶——我喝了一口,是凉的。诸位该不会以为,联军的处境,也跟这茶似的,凉透了才想起来捂吧?
这话,让几个灰堡铁岭的幕僚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格里芬却不再多言,起身告辞,走得潇洒,连头都没回。
帐里,那些小领的领主,脸色却难看起来。有人低声道:他说得……其实不无道理。咱们跟着联军打这一仗,图什么呢?
图灰堡铁岭打赢了,分咱们一口汤。另一个领主苦笑,可你信吗?灰堡和铁岭,什么时候把咱们当回事过?
没人再接话。几个小领的领主各自端着茶,眼神却已经飘到了帐外。
那一夜,就有两个小领的使者,借着送粮的由头,悄悄溜出了联军大营,摸到了望海城的大营。他们没敢声张,只递了一句话:我家领主说了——联军这趟车,我们不坐了。可我们也不敢明着退——灰堡铁岭盯着呢。只求日后真动起手来,念着我们是放下武器的,别难为我们。
林昊听完,道:放心。真到了刀兵相见那日,你们两家的兵只要放下武器、退到一旁,望海城绝不伤你们一人。
那两个小领的使者,得了这句准话,连夜赶了回去。此后几日,联军营里,那两个小领的兵,操练时便懒懒散散的,谁都看得出来——他们的心,已经不在这联军里了。
沈砚听完格里芬的汇报,难得地笑道:格里芬这张嘴,顶一个军团。
格里芬也笑:我这嘴,可比不上一军团——我不过是把账,给他们算明白了。真要打仗,还得看雷克萨的刀。
林昊道:刀要砍,账也要算。你这一趟,把联军里那些不想打的人,都算到咱们这边来了——这一仗,还没开打,就已经赢了一半。
他望着联军大营的方向,没有再说什么。
格里芬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主君,我临走时留了一句话——说他们想通了,随时可以派人来谈。这话,是说给灰堡铁岭听的,也是说给那些小领听的。灰堡铁岭放不下脸面来谈,可那些小领——迟早是坐不住的。这联军的人心,已经从里面开始散了。
林昊点了点头,道:人心散了,队伍就不好带了。接下来,就看着他们,一点一点地垮吧。
果然,当晚联军的营盘里,便有了动静。那两个夜里来过望海城大营的小领,虽不敢明着退兵,可自家营盘的巡哨,悄悄撤了大半;操练的口号,也喊得有气无力。灰堡的督军路过他们营盘,觉得不对劲,多问了几句,那两家的将领便支支吾吾,说是连日操练,弟兄们累了。
督军将信将疑,把这事报了上去。可灰堡铁岭正忙着为防务争执,谁也没把这放在心上——他们不知道,这几声有气无力的口号,正是联军这棵大树,从根上开始发空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