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原对峙到第十八天,灰堡韩领主终于撑不住了。
这十八天,对韩领主来说,比三年前那场围城还难熬。夜袭惨败,折的是灰堡的兵——六千夜袭军里,灰堡占了一半,逃回来的不到八百。粮道被断,断的先是灰堡的口粮——铁岭的粮船走河运,灰堡的粮车走陆路,如今河路沉了、陆路烧了,灰堡的存粮,先见了底。更要命的是那封的假信——虽然韩领主当众说是有人陷害,可底下人的眼神,他看得分明——那是怀疑。
这一夜,韩领主把自己关在帐里,把心腹将领都召了来。灯压得极低,几颗脑袋凑在一处,像是怕隔墙有耳。
诸位,韩领主的声音沙哑,联军的处境,你们都看在眼里。粮断了,士气垮了,铁岭那边……还处处提防着咱们。这仗,怕是打不下去了。
心腹们面面相觑。有人低声道:领主,您的意思是……
我在想退路。韩领主道,青原这地方,不能再待了。再待下去,灰堡这几千兵,怕是要全折在这儿。
可退……往哪儿退?一个心腹道,退回灰堡?望海城要是追着打过来——
退回灰堡,至少城高墙厚,还能守一守。韩领主道,比在青原这片旷野上,让望海城一口一口地啃强。再说了——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咱们跟望海城,也不是没有谈的余地。当年围城,最后不也谈了吗?只要咱们肯低头,望海城未必会赶尽杀绝。
可铁岭那边——另一个心腹提醒道,咱们要是这么退了,铁岭领主怕是要骂咱们背信弃义。
背信弃义?韩领主冷笑一声,他铁岭,什么时候信过咱们?他那点心思,当我不知道?他是想拿灰堡当枪使,等咱们跟望海城拼光了,他好捡现成的。如今咱们先退,倒正好让他那点算盘落空。
心腹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没人接话。退,是眼下唯一的活路;可退得不好,灰堡的脸面、韩家的基业,怕都要搭进去。
韩领主沉吟许久,道:退,也不能明着退——明着退,铁岭那边非跟咱们火并不可。得找个由头——就说,灰堡后方出了事,需要回兵弹压。咱们先撤一半回去,留一半在青原撑着,看情形再说。
那要是望海城趁咱们撤的时候打过来呢?有人问。
所以,撤得隐秘些。韩领主道,后半夜撤,趁铁岭那边睡熟了走。等他们发现,咱们已经在回灰堡的路上了。
他说完,挥手让心腹们各自去准备。帐里只剩他一人时,他坐在灯下,忽然觉得一阵疲惫涌上来。他想起三年前,自己还是七家联军的盟主,振臂一呼,七家响应,何等风光;可如今,他竟要像一个偷儿似的,趁着夜色悄悄撤兵——这落差,让他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韩家几代人的基业……他望着那盏灯,喃喃道,难道就要毁在我手里?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守住灰堡,就是守住了韩家的根。他这些年,为灰堡殚精竭虑,打了不少仗,也算没辜负父亲的嘱托。可如今,望海城势如破竹,灰堡却一步步滑向深渊——他越想,越觉得对不起父亲。
他猛地攥紧拳头,灰堡不能倒在我手里。退回去,守住了,就还有翻身的机会。
这一夜,韩领主跟心腹们,密议到天明。商议的结果,是灰堡军分两批撤离——头一批,趁夜先走,带着辎重和伤员;第二批,隔一日再走,负责断后。
可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韩领主密议退路的消息,不知怎么的,竟走漏了出去——不是影彻的人探到的,是灰堡营里一个受了气的伙夫,趁着送粮的空当,把消息卖给了铁岭营里的一个同乡。那同乡又层层上报,不到半日,消息便传到了铁岭领主耳朵里。
那伙夫之所以卖主,说来也是桩小事——他前几日偷了半块饼,被韩领主的心腹当众打了一顿,心里憋着怨气。他本想着把这消息卖给铁岭的人,换几个钱,出口恶气——却没料到,自己这一句话,差点把联军推向了火并的边缘。
铁岭领主听完,先是不信,随即勃然大怒:灰堡那老东西,要跑?!他拉我铁岭入伙,如今见势不妙,想先溜?
他当即让人去灰堡营里探虚实——果然,灰堡营里的辎重,正在悄悄打点。铁岭领主冷笑一声,带着亲兵,亲自堵到了灰堡营门口。
韩领主!铁岭领主在营外扬声喊道,听说你要走?怎么也不跟联军打个招呼?
韩领主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强作镇定,迎出营来,道:铁岭领主误会了——灰堡后方出了点事,需回兵处置,并非要走。待处置完毕,自当回师。
处置后方?铁岭领主冷笑,韩领主,你这话,骗鬼呢?你是看联军撑不住了,想先溜吧?
两人在营门口对峙起来。灰堡的兵,铁岭的兵,闻声都围了过来,各自握紧了兵器——空气里弥漫着一触即发的火药味。有个灰堡的兵手一抖,刀鞘磕在地上,一声,惊得两边都往后退了半步。
都别动!韩领主喝了一声,又压着嗓子对铁岭领主道,铁岭领主,你我两家,有话好说——真要在这里火并,高兴的是谁?是望海城!
铁岭领主也知这个理,可心里那口气咽不下。他冷冷地盯着韩领主,道:韩领主,你要走,我不拦——可你走了,青原上这三万人怎么办?你灰堡拍拍屁股走了,让我铁岭一家,去顶望海城?
我没有要走。韩领主咬死不认,灰堡只是暂撤一部,主力还在青原。
暂撤一部?铁岭领主嗤笑,韩领主,你我都不是三岁孩子。你这话,留着骗你自己吧。
两人僵持着,谁也不肯让步。围观的兵越来越多,有人已经开始摸刀柄——联军分裂,就差最后一根稻草。
这一夜,灰堡和铁岭,谁也没睡。两家的营盘,隔着那道河沟,各自灯火通明,像两只红了眼的困兽,死死地盯着对方——却都忘了,真正的猎人,还在南边等着。
天亮时,影彻的密报,送到了林昊案头——灰堡想撤,铁岭不许,两军差点火并。林昊看完,只说了四个字:时候到了。
他放下密报,对沈砚道:他们自己已经撕破脸了。接下来,该咱们收网了。
沈砚道:主君,是先打灰堡,还是先打铁岭?
谁乱,先打谁。林昊道,灰堡想跑,铁岭拦着——这正是他们最乱的时候。让雷克萨备好兵——若是他们自己先打起来,咱们就等他们两败俱伤再动;若是他们勉强稳住,那咱们就给他们添一把火。
他望着青原的方向,轻声道:这联军,撑不过三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