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原上的三万联军,最终归附的,将近两万。
灰堡残兵逃回灰堡后,青原上还留着各路的降兵——铁岭倒戈时带回来的一万多人,夜袭被俘的三千多人,粮道被断后陆续投诚的小领兵,还有灰堡军溃散时没跟上、索性留下来观望的零散人马。这些人被收拢在望海城大营外的一片旷野上,黑压压坐了一片,等着望海城发落。
收编那日,林昊亲自到了那片旷野。
旷野上,近两万降兵或坐或站,神色各异——有人惶恐,怕望海城秋后算账;有人茫然,不知道自己会被编到哪儿去;有人忐忑,还惦记着远方的家。他们望着那个骑马而来的年轻人,心里都在打鼓。
林昊没有带多少兵——他只带了几十骑近卫,缓缓走进那片旷野中央。他翻身下马,没有上高台,就站在人群中间,开口了。
各位。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了出去,我先说一句——你们不是败军。
旷野上,近两万人静了一瞬。有人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他。
败军是什么?是被人打趴下、再无翻身之力的残兵。林昊道,可你们——你们是迷了路的人。你们里头,有被灰堡裹挟着来的,有被铁岭拉着入伙的,有稀里糊涂就跟了联军、连自己为什么打仗都说不清的。你们不是想打仗,是没得选——这片地乱了几百年,你们从小听到大的,就是谁强跟谁、谁横怕谁。你们跟着联军,不是你们想打望海城,是你们不知道,除了跟着联军,还能怎么办。
旷野上更静了。有人低下了头,有人眼眶微微泛红——林昊这番话,说到了他们心里。他们都是穷苦人家的子弟,不是天生想当兵打仗,是种地活不下去,才扛起了刀。跟着联军打这一仗,他们从头到尾都是糊涂的。
从今天起,林昊道,你们不用再糊涂了。愿意从军的,编入望海城的新军——新军有军饷,军饷是寻常帮工的两倍;立功了,家里减税;伤残了,领地养一辈子;阵亡了,抚恤一文不少。新军有军规——不抢百姓,不杀降,不屠城。你们跟着望海城,不是为了给谁卖命,是为了让自己和家里人,都能过上有饭吃、有尊严的日子。
愿意回家的——他顿了顿,望海城发路费,送你们回去。回去之后,地照种,日子照过,望海城不追究你们从前的任何事。
他说完,旷野上沉默了很久很久。
近两万人,没有一个人说话——可那沉默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涌动。有人悄悄抹了一下眼角,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
然后,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愿跟望海城!
愿跟望海城!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人喊起来,声音从稀稀拉拉,渐渐汇成一片,最后化作山呼般的应和——愿跟望海城!有饭吃,有尊严!跟着林领主干!
那声浪在旷野上回荡,惊起了远处的飞鸟。林昊站在人群中央,望着那一张张从迷茫变成热切的脸,没有再多说——他知道,这一声,不是冲着他林昊来的,是冲着那有饭吃、有尊严六个字来的。
收编的工作,随后有条不紊地展开。沈砚带着文书官们,搭起几十张桌子,给近两万人逐一登记——姓名、籍贯、家里几口人、愿留愿归。登记到第三天,愿意留下的,约有一万二千人;愿意回家的,约有八千。
愿意回家的,每人领了一笔路费,又发了几天的干粮。有人领到路费时,还不敢信,反复问文书:真给?真放我走?文书笑着道:真给,真放。望海城说话算话——你回家好好种地,就是给望海城帮了大忙。
那些领了路费的兵,走出营地时,还一步三回头,像是怕望海城反悔。直到走出老远,真的没人追来,才撒开腿,朝着家的方向跑起来——有人跑出几步,又折回来,朝着望海城大营的方向,郑重地磕了个头,才又转身跑了。
愿意留下的,被编成了几个新营。他们没有像从前那样,先被操练、先被立规矩——收编的第一课,是先吃一顿饱饭。望海城的伙房,给新编的兵做了一顿实实在在的干饭,配着咸菜和肉汤。那些饿了半个多月的兵,捧着碗,吃得头也不抬——有人吃着吃着,眼泪就掉进了碗里。
多久没吃过这么一顿了……一个老兵含混地道,跟着灰堡铁岭,吃的都是什么玩意儿……
新营的操练,是从第二天开始的。可望海城的教官们发现,这些,学规矩学得格外快——不是他们聪明,是他们真心想留下。有个被编入新营的年轻兵,操练时格外卖力,教官问他为什么,他道:俺爹说了,望海城让俺有饭吃、有尊严——俺得对得起这碗饭。
新营里,也有不少过去不对付的人被编到了一处——有从前跟着铁岭的,有从前跟着灰堡的,还有在青原上跟望海城交过手的。起初,这些人彼此还有些隔阂,操练时谁也不搭理谁。可有一回,一个新营拉练,遇到一段被雨水冲垮的浮桥,要蹚水过河——一个从前灰堡的兵水性好,二话没说,先把一个铁岭的旱鸭子背过了河。那铁岭兵愣了半天,红着脸道了声谢。从那以后,两个营之间的那点隔阂,便像冰雪见了春水,一点一点地化了。
教官们看在眼里,也不点破,只在心里暗暗点头——这些人,虽然出身不同,可往后的日子是一样的,便没什么过不去的坎。
那桩背人过河的小事,很快在好几个新营里传开了。那些从前在联军里浑浑噩噩的兵,进了望海城的新军,仿佛换了个人——操练卖力,军纪严明,连眼神都亮堂了许多。
夜里,雷克萨巡视新营,看着那些在灯下擦枪、记规矩的,对林昊道:老大,你说奇不奇——这些兵,在灰堡铁岭那儿,一个个蔫得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进了咱们的新军,倒像换了个人。
不是换了人。林昊道,是换了活法。从前他们当兵,是被人逼着、哄着去送死;如今当兵,是为自己、为家里挣一份安稳。人心里有了奔头,干什么都有劲。
他望着新营里那些灯火,道:这两万降兵,往后就是咱们往北走的底气。他们吃过苦、见过血,又真心想跟咱们过日子——这样的兵,比什么都金贵。
雷克萨点了点头,道:老大说得对。这两万人,用好了,是咱们统一这片地的尖刀。
夜风从旷野上吹来,带着新营里饭菜的香气和兵们的说笑声。青原上的这一场大战,至此,算是真正画上了句号——三万联军,土崩瓦解;两万降兵,归心望海城。这片地,离太平,又近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