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堡开门归附的当天,林昊没有急着进城。
他站在城门口,看着那座百年老城在晨光里的轮廓,对韩领主道:韩领主,进城之前,我有两件事,要请你办一办。
韩领主一愣,随即道:林领主请说。
头一件,林昊道,灰堡这些年,为撑军费、为打仗,从百姓手里征过粮、收过捐,也有从别处劫掠来的财物——这些,请你清点出来,能退的退给百姓,退不了的,造册充公。灰堡的百姓苦了这些年,该还他们一些了。
韩领主沉默了一下。他想起自己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加税、征粮、强征民夫,桩桩件件,确实亏欠灰堡的百姓良多。他没有推脱,点了点头,道:这桩事,老夫办。
第二件,林昊道,灰堡这些年强征的民夫——有的被拉去修城,有的被充入军中,有的至今还被扣在营里。请你把他们都放出来,发放路费,让他们回家。家中父母妻儿,等他们许久了。
韩领主又点了点头:老夫也办。
他转身进城,亲自去办这两件事。
灰堡的府库里,堆着这些年积攒的财物——有从百姓手里征来的粮,有从商队头上收的捐,还有当年围城时从联军各领那里来的军费。韩领主让书吏一一清点造册,能退的,派人挨家挨户送回去;退不了的,登记在册,充入公账。
退粮那几日,灰堡城里像过节似的。那些被退了粮的百姓,起初还不敢收——韩领主退粮?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有胆大的接了粮,回家藏好,又出来打听是不是还有后续。书吏们挨家挨户地送,从早忙到晚,有人累得嗓子都哑了,可看着那些百姓捧着粮时又惊又喜的模样,心里也跟着热乎。
有个老汉,捧着退回来的两袋粮,蹲在门口,反反复复地摩挲着粮袋上的补丁——那粮袋还是他当年交上去的那条,他认得。他老伴在旁边抹眼泪:俺说老头子,这粮……真是韩领主退的?
是退的。老汉道,望海城的人说了,是林领主让退的——说咱灰堡的百姓,苦了这些年,该还了。
老两口蹲在门口,看着那两袋失而复得的粮,久久没有说话。像他们这样的人家,灰堡城里还有很多——退回来的粮,也许不多,可那份有人还记得咱的心意,比粮本身更重。
灰堡城外的工地上,还关着几百个强征来的民夫——他们有的被拉来修城,一修就是几年;有的被编入军中当了杂役,连家都回不去。韩领主下令放人时,那些民夫还不信——直到真的领了路费、出了营门,才相信自己是真被放出来了。有人当场跪在地上,朝着灰堡城的方向磕头,嘴里念叨着总算能回家了。有个瘦得脱了相的年轻人,被放出来时,望着天光,竟有些睁不开眼——他在工地上被关了三年,连太阳都少见。他走出营门时,踉踉跄跄地跑了几步,忽然放声大哭——他想起家里的老娘,不知道还在不在等着他。
这两件事,办了三日。三日后,韩领主来见林昊,道:林领主,你交代的两件事,都办妥了。府库清点完毕,该退的退了,该造册的造册了;民夫也全放出来了,一人一份路费,都打发回家了。
林昊点了点头,道:辛苦韩领主了。
这一日,灰堡城的百姓,被召集到城中的广场上。广场上人头攒动,百姓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交头接耳地议论着。林昊没有登高台,他站在人群中间,扬声道:灰堡的乡亲们!今日,我有几句话,要跟大家说。
广场上渐渐安静下来。百姓们望着这个传说中的人物,眼里有好奇,也有忐忑。
灰堡归附望海城,这件事,大家都知道了。林昊道,我要跟大家说的是——灰堡,还是灰堡。你们还是灰堡的百姓,灰堡的领主,还是韩领主。你们的田,还是你们的田;你们的街巷,还是你们的街巷。
人群里,有人悄悄松了口气。
可从此往后,林昊的声音提高了几分,灰堡的百姓,不再是一城一地的孤民——你们跟望海城,跟南边那些归附的领地,都是同一个新家里的人了!往后,谁敢欺负灰堡的百姓,望海城的兵,替他出头;谁家遭了灾,大家伙儿一起帮衬;孩子有学上,病了有医看——这些话,望海城在南边说过一遍,今日在灰堡,再说一遍!
人群里先是一阵嗡嗡的低语,像有什么东西在人缝里慢慢烧起来;忽然,前头有人振臂高喊了一声,那声音立刻被人接住,一传十、十传百,化作一片压不住的声浪。有人笑着鼓掌,有人抹着眼泪,还有人拉着身边人的手,大声说着什么,声音被淹没在欢呼里。
那欢呼声,在灰堡城的广场上空回荡了许久。灰堡的百姓,被韩家压了半辈子、被战乱苦了半辈子——他们等这一声没人敢欺负你们了,等了整整一代人。
有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挤到人群前头,拉住林昊的袖子,颤声道:领主大人,俺们灰堡的百姓……往后,真能过安稳日子了?
林昊看着她那双浑浊却亮晶晶的眼睛,郑重地道:能。只要咱们一起把日子过好,往后,就没有人敢来祸害灰堡了。
老妇人听了,忽然松开他的袖子,转身朝着人群喊道:听见没!领主说了,咱灰堡的百姓,往后有好日子过了!
人群里,又是一阵欢呼。
韩领主站在人群外,望着这一幕,望着那些他治了半辈子、却从没见他们这样笑过的百姓,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他走到林昊身边,低声道:林领主,老夫治了灰堡半辈子,从没见过百姓这么笑过。
那是因为,林昊道,从前他们笑的,是别人的日子;如今笑的,是自己的日子。
韩领主沉默了很久,忽然道:林领主,老夫这辈子,服过谁?没有。可今日,老夫是真心服你了——不是服你的兵,是服你让灰堡的百姓笑了。
林昊拍了拍他的肩,没有多说。
这一日,灰堡城的欢呼声,比任何一场归附仪式都响亮。因为那欢呼声里,带着百姓们真真切切的盼头——盼了半辈子的安稳,终于有了着落。
夜里,灰堡城头,那面金色海浪旗在月光下静静地飘着,旗面被夜风一扯,猎猎作响,像是这座百年老城,终于跟上了新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