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多的是情景是，三三二二躺在地上的人几乎与死人无异，胸膛看不到任何起伏，只有凑近了才能从鼻翼间捕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
还有几个刚死不久的人，尸体还没来得及被处理，就那么安静地躺在干草上，旁边的活人对此熟视无睹，仿佛死亡在这座城里是比吃饭喝水更寻常的事。
衣裳褴褛不足以形容他们的穿着。
更多的人身上裹着的根本不能叫衣裳，只是一些已经看不出原来颜色和形状的破布片，勉强挂在身上遮住最紧要的部位。
有些人的“衣服”是用干草编的，有些人直接裹着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破布，血迹和污渍在那块布上层层叠叠地重叠着。
一个女人蹲在墙角，用一块巴掌大的破布反复擦拭着一只破烂的鞋子——鞋子只有一只，而且鞋底已经磨穿了，可她抱着那只鞋的样子，像是在抱着自己仅剩的全部尊严。
钟广站在城墙上，一言不发地看了很久。
他看到城中那些正在分发粮食的蛮卫士兵身边围拢过来的百姓——不是蜂拥而上地争抢，而是远远地蹲着，用一种既渴望又恐惧的目光盯着士兵手中的干粮袋，身体微微前倾，却不敢上前半步。
直到士兵主动走过去，将干粮塞进他们手里，他们才像是从梦中惊醒一般，双手死死攥住那块干粮，用牙齿拼命地撕咬，连包装的油纸都来不及剥开，混着泥土和草屑一起往嘴里塞。
一个孩子因为吃得太急噎住了，旁边的士兵连忙蹲下来帮他拍背，那孩子在呕吐的间隙抬起头来看了士兵一眼，眼睛里没有感激，只有一种他读不懂的茫然。
这个孩子可能从出生起就在豢养场里，从没见过邪僵之外的任何活物，他不知道眼前这个穿着铠甲、给他拍背的“东西”是什么。
墨隐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钟广身边。
他刚才从一个窝棚里抱出来一个昏迷的孩子，那孩子轻得像一捆空心的稻草，放在担架上时，医修甚至不敢用玄力探查他的身体——怕他的经脉已经脆弱到承受不住任何外来的灵力刺激。
他把孩子交给医修之后就一直没说话，此刻站在钟广旁边，双手撑在城墙垛上，指节攥得发白。
“老广。”他开口了，声音有点哑，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清了几次嗓子才把话说完，“蛮荒杀了三十多年的邪僵，从来没觉得杀它们有什么问题。可今天——”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城墙下那个趴在干草上、用一双空洞的眼睛望着天空的老人身上，老人的嘴唇在微微翕动，像是在跟天上的什么人说着什么话，“我觉得之前杀得还不够狠。”
钟广没有回答，他只是将按在刀柄上的手缓缓收紧，指节发出一声极细微的脆响。
此时的他忽然理解了少年当初为何要冒着被天罚抹杀的风险将劫云引到邪僵城。
不是少爷喜欢冒险，而是有些仇恨，值得用最暴烈的方式去清算。
若是邪僵还有残存的城池，他愿意亲自去一一踏平——不是为了功劳，不是为了疆土，只是想亲眼看着它们的骨肉在拳罡下化为齑粉。
两人沉默了很久。
城中的蛮卫们依旧在忙碌——搬运物资、搭建临时医棚、清理废墟、安置病患。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用最快的速度做事，像是在用这种高强度的忙碌来冲淡眼前的画面带来的窒息感。
他们的动作很轻，比平时温柔得多，扶起一个老人的时候会先用膝盖跪在地上稳住重心，递水给一个孩子的时候会先用袖子把碗口擦一遍。
良久，钟广松开刀柄，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把副官叫到跟前，特意吩咐了一件事——不是关于军事，不是关于防务，而是关于那批从蛮荒后方紧急调拨来的文吏。
“告诉兄弟们，”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这些百姓受了太多苦了。”
“登记的时候不要催，他们想说就说，不想说就空着。”
“发粮的时候不要嫌他们抢，抢是因为饿，不是贪；有人哭就让他们哭，不要劝。”
“总之——多点耐心，多点善待。”
“咱们来这一趟，不只是救他们的命，也是救他们的人。”
“诺”副官领命而去，脚步比来时沉了几分。
钟广和墨隐对视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各自转身去巡查城中的救助进展。
那些文吏和医修们在城中穿行，他们的衣袍很快也被污渍和血迹染脏了，却没有人停下。
那些被豢养的百姓对士兵还有几分戒备，可对这些温和的文吏和医修，已经开始有了最初的反应。
有人接水时会微微点头，有人在包扎时不自觉地抓住了医修的袖子，有个孩子甚至在被喂了一碗热粥之后，用那只沾满泥土的小手，轻轻碰了碰医修的脸。
蛮荒主城，北城门楼上，沈飞扬负手而立。
秋已深了。
城墙上的风比地面更烈几分，裹挟着远山松林的气息和焦土边缘飘来的若有若无的灼焦味，将城楼上的旗帜吹得猎猎作响。
从城门楼向北望去，一支运送生活物资的车队正沿着官道蜿蜒而行，车队从头到尾足有数里之长，满载着粮食、药品、衣物和帐篷的马车首尾相连，像一条在秋日阳光下缓缓游动的长龙。
车队两侧是骑着焰鳞马的护卫蛮卫，甲胄反射着细碎的光点，偶尔有军官策马从队首奔到队尾，高声催促着落后的车辆跟上。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时发出的辘辘声与马蹄踏地的脆响交织在一起，汇成一股低沉而持续的声浪，从城门楼下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的山脚拐弯处。
更远处，还有第二支、第三支车队正在陆续出发，它们的辎重车上堆满了垒得整整齐齐的麻袋和木箱，有几辆车上还装着整扇屠宰好的蛮牛肉，用油布仔细包裹着，只露出深红色的边缘。
这是蛮荒开往宜川府和腾冲府方向的第三批物资车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