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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8厂在京城西北郊,从749院过去大约四十分钟车程。

第二天上午,何嘉石开着北京212吉普,拉着林振和两根铝合金发射管样品出了城。后排坐着耿欣荣,怀里抱着用红布包好的工具箱,工具箱里是昨晚磨好的六块pZt-4陶瓷片和一套引信组件。

魏云梦没来。她留在749院实验室,要把弹道表打完,从五十米到二百五十米,每二十五米一档,风偏修正量、温度修正量、距离刻度对应的瞄准角,全部算出来刻在分划板上。

298厂的全称是国营京城光学仪器厂,归属于兵器工业系统。厂子不大,围墙是灰砖砌的,大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牌子。厂区里头最高的建筑是一栋三层的红砖楼,楼顶有个烟囱,不冒烟,光学车间不烧锅炉,靠的是恒温恒湿的空调系统。

传达室的大爷看了749院的介绍信,打了个电话,五分钟后一个穿蓝色工装的中年人小跑出来。

“哪位是林总工?”

“我。”

中年人叫吴学文,298厂技术科副科长。他带林振一行人穿过厂区,边走边介绍:“光学车间在二楼,恒温间温度控制在二十正负一度。我们的bK7毛坯是自己熔的,去年刚投产了一条小线,月产量不大,够自己用。”

“镀膜呢?”

“氟化镁单层增透,没问题。真空镀膜机是五九年从民主德意志进口的,精度还行。”吴学文推开二楼的玻璃门,“林总工要做什么规格的瞄具?”

“四倍,物镜口径二十四毫米,出瞳距离七十毫米,视场六度。四片两组消色差。”

吴学文在心里过了一遍。四倍瞄准镜,规格不算高,298厂做过类似的产品。但出瞳距离七十毫米偏长,普通步枪瞄准镜出瞳距离五十到六十毫米就够了。

“七十毫米的出瞳距离,是不是有特殊要求?”

“后坐力大。射手的眼睛要离目镜远一点,防止镜框打脸。”

吴学文点头,没再问。749院的项目,问多了不合适。

光学车间里有七八台机器,磨镜机、抛光机、检测干涉仪。靠窗的位置有一张旧桌子,桌上摊着几块半成品透镜和一把擦镜纸。桌后坐着一个老头。

老头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工装,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一粒芝麻。他面前架着一台单筒显微镜,正在用一根极细的针在一块玻璃片上刻什么东西。

“齐师傅。”吴学文叫了一声。

老头没抬头,针尖在玻璃上移动,细得几乎看不见。

“齐师傅!”吴学文提高了嗓门。

老头的手停了,他从显微镜上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来人。

“干嘛?正刻线呢。”

“749院的林总工来了,要做一套瞄具。”

老头把针放下,摘下老花镜,换上另一副近视镜。他上下打量了林振两秒。

“多大?”

“你先放下手上的活。”吴学文说。

“我手上这块分划板还差三根线没刻完,你让我停?停了,前面刻的三十七根白刻了。”

吴学文的脸有点挂不住。

林振走到老头桌前,低头看了一眼显微镜目镜。分划板上已经刻好的线条极其均匀,线宽大约十五微米,间距精准,没有一根歪的。

“齐师傅,你这分划板是腐蚀法还是手刻?”

“手刻。”老头重新戴上老花镜,拿起那根针,“腐蚀法精度不够,药水浓度不好控制,线条边缘毛糙。我手刻的线,宽度十二到十五微米,你找台好显微镜去看,边缘光滑得跟头发丝一样。”

林振点头。

“那你刻完再说。”

老头看了他一眼,没接话,低头继续刻。

吴学文在旁边站得不自在。齐师傅是298厂的宝贝,国内能手工刻军用光学分划板的人不超过五个,齐师傅排前三。但脾气也是出了名的臭,厂长来了也得等他手上的活干完。

林振没等。他在车间里转了一圈,看了看磨镜机的状态,翻了翻bK7毛坯的检测报告。毛坯的条纹度和应力双折射都在合格范围内,能用。

“耿欣荣。”

“在。”

“去仓库领四块bK7毛坯,直径三十毫米以上的,厚度十毫米。再领两块直径十五毫米的。”

吴学文领着耿欣荣去了仓库。

林振回到齐师傅桌前,拉了把凳子坐下。老头在刻最后一根线,呼吸放得很慢,针尖走得极稳。

“你刻线的时候,手腕是不是垫在一块硬木头上?”林振瞅见老头左手腕下面压着一小块花梨木。

齐师傅的针停了零点几秒,又继续走。

“垫了三十年了。刚学徒的时候师父给的,说手腕不能悬空,悬空会抖。”

“花梨木密度高,硬,但不滑。”

齐师傅刻完最后一根线,把针放下,直起腰。

“你也干过这活?”

“没刻过分划板。但我在c616上车过零点零零一毫米公差的陀螺仪转子。”

齐师傅的眼皮跳了一下。

零点零零一毫米,一微米,他刻线的精度是十二到十五微米。

“你是749院的?”

“对。我要做一套四倍瞄具,军用。要求抗冲击,一千个G不跑焦。”

齐师傅把老花镜摘下来,叠好放在桌上。

“一千个G不跑焦?你当这是铁坨子?”

“所以镜片和镜框之间要加减震。”林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铁盒子,打开,里面是几条黑色的橡胶垫圈。

齐师傅伸手捏了一条。

“这是什么材料?软,但弹性好。不是天然橡胶,也不是丁腈。”

“氟硅橡胶。高温不变形,低温不发硬,耐油耐溶剂。零下五十度到两百度之间弹性变化不超过百分之八。”

齐师傅捏了又捏,放下。

“你要用这东西垫在镜片座里?”

“镜片外缘嵌一圈氟硅橡胶o形环,镜片座和镜筒之间再垫一层。冲击来了,橡胶吸收振动能量,镜片在橡胶约束范围内微动,但光轴偏移不超过零点一密位。”

齐师傅想了想。他做了三十年军用光学,镜片防震从来都是靠硬卡,镜片压圈拧死,硬碰硬。好处是平时精度高,坏处是大过载一来,要么镜片碎,要么压圈松。

用软垫圈?

“镜片在垫圈上会转。转了光轴就歪了。”齐师傅提出第一个问题。

“o形环截面是椭圆的,不是圆的。”林振从铁盒子里拿出一条,横截面确实不是正圆,是上窄下宽的椭圆,“椭圆截面的径向刚度比轴向刚度大三倍。冲击是轴向的,径向几乎不动。镜片只会沿光轴方向微微前后移动零点零几毫米,不会横向偏转。”

齐师傅把那条o形环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两遍。

“这东西谁做的?”

“我们院材料组的配方。”林振没细说。氟硅橡胶是他之前给密封件项目开发的,现在库里还有十几公斤存货,正好用上。

齐师傅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拉开窗帘让光线好一些。他把那条橡胶垫圈放在窗台上,用放大镜看截面形状,看了半分钟。

“行。我试试。”他回到桌前坐下,从抽屉里翻出一个铁皮文具盒,打开,里面全是各种型号的刻针、小刀、铜片。

“你那个分划板要刻什么?把图纸给我。”

林振从耿欣荣的工具箱里抽出一张图。分划板的设计图是魏云梦画的,十字线交叉点为零位,横线左右各五个密位刻度,纵线下方刻着距离标尺,从50米到250米,每25米一档,对应不同的弹道落点。

齐师傅看了三十秒。

“距离标尺的间距不均匀。”

“弹道是抛物线,不是直线。远距离的落差大,标尺间距跟着变。”

“我知道弹道是曲线,我又不是文盲。”齐师傅瞪了他一眼,“我说的是,你这个标尺的间距我没法用均分法刻。每一档都得单独定位。四十根线,四十个不同的间距。”

“对。”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均分法刻一块分划板,我用一个下午。四十个不同间距,每一根线我得用显微镜重新定位一次,一根线十分钟。四十根线,加上校对,至少两天。”

“两天可以,但精度要到五微米。”

齐师傅嗤了一声:“五微米是我的下限。刻不到五微米以内我不签字。”

这老头,倔是倔,技术底子没得说。

吴学文和耿欣荣从仓库回来了,搬了一箱毛坯。林振挑了四块条纹度最好的,让吴学文安排磨镜工人按图纸粗磨。

“细磨和抛光我来。”齐师傅在旁边说了一句。

吴学文愣了:“齐师傅,您不是只管分划板吗?镜片加工有小赵和老钱……”

“他们磨的东西我不放心。一千个G不跑焦,镜片面型精度至少得到八分之一波长。小赵能磨到四分之一就不错了。”

齐师傅看了林振一眼:“你那个零点零零一毫米的转子,不也是自己车的?”

林振没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下午,齐师傅开始粗磨物镜。298厂的磨镜机是仿瑞士的,精度一般,但齐师傅用了个土办法,在磨盘上垫了一层麂皮,麂皮上抹氧化铈抛光粉。他的手扶着镜片边缘,不靠机器的自动进给,全凭手感控制压力和行程。

磨了四十分钟,齐师傅把镜片放到干涉仪上检测,牛顿环。

“面型精度,十分之一波长。”他报数的时候语气很平淡。

十分之一波长,比林振要求的八分之一还好了百分之二十。

吴学文在旁边看得嘴巴合不拢。齐师傅平时给厂里的民品磨镜片,精度能到四分之一波长就算拿出真本事了。十分之一……这是他的极限吗?

“镀膜。”齐师傅把四块镜片,两块物镜、两块目镜排好,“先拿去镀。镀完我来装配。”

吴学文带着镜片去了楼下的镀膜车间。

齐师傅洗了手,坐回分划板工位前。他把魏云梦画的图纸摊开,拿尺子量了每一档距离标尺的间距,逐一抄在一张小纸条上。

“你那个橡胶圈给我留两条。”他头也不抬,“我装镜片的时候要试配。”

“行。”林振把铁盒子放在他桌上。

“还有一件事。”齐师傅停下笔,抬头看林振,“你这个瞄具是打什么用的?”

林振看了他三秒。

“打暗堡。”

齐师傅没再问了。他低下头,开始在分划板毛坯上刻第一根线。

下午五点半,何嘉石在楼下按了两声喇叭。林振下楼前,回头看了一眼齐师傅。

老头弓着腰,鼻尖离玻璃片不到十公分。白头发在灯光下一根根数得清楚。手腕稳稳地压在那块花梨木上,针尖走的速度比秒针还慢。

三十年,就这么一根线一根线地刻过来的。

“齐师傅,明天我让人把镜筒和压圈的加工图纸送来。镜筒要充氮气密封,接口处要预留注氮孔。”

“知道了。”

林振带着耿欣荣下楼上车。吉普车驶出298厂大门的时候,耿欣荣在后排翻着本子。

“林总工,齐师傅刻一块分划板要两天。咱们要两套瞄具,是不是得四天?”

“一块。”

“一块?备份呢?”

“没有备份。十二块pZt-4磨完只剩六块能用。六块配六发弹。两根发射管,一套瞄具。样品阶段,没有多余的料给你浪费。”

耿欣荣缩了缩脖子,没吭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