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不到十分钟,林家村但凡能走动的人,全挤到了老榆树底下。
二十斤大白兔奶糖,往石板上一摊,那红蓝相间的糖纸在午后的太阳底下,直晃人的眼。孩子们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直咽口水,但没有一个敢伸手去抢。
林浩初站在大石头上,手里拿着个本子,开始按户头点名。
“王二婶家,半斤奶糖,两尺布!”
“李大爷家,半斤奶糖,两尺布!”
没人抢,没人多拿。领了东西的婶子大娘,小心翼翼地把奶糖揣进怀里最深处的口袋,把那两尺细棉布叠得整整齐齐,像捧着什么宝贝。她们拿着东西,走出两步,又转过身,朝着林家老宅的方向,深深地鞠个躬。
人群外围,林赖子躲在自家那道矮墙后头,只露了半个脑袋。
他老婆在旁边急得直拿胳膊肘怼他。
“你去啊!你杵在这儿下蛋啊!去领啊!”
“我不去。”林赖子往后缩了缩。
“你傻不傻!那是大白兔奶糖!城里人都吃不上的好东西,白给的你不要?”
“我以前……我以前跟人家不对付,我还骂过周家嫂子。我哪有脸去拿人家的东西。”林赖子蹲在墙根,脸憋得通红。
他老婆气得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那是哪百年的黄历了!现在人家在京城当大官,发达了还能想着全村,这是多大的肚量!你要还端着你那点破架子,往后在这村里,谁还能拿正眼看你?赶紧去!”
林赖子揉着后脑勺,磨蹭了半天,看着石板上的糖越来越少,终于咬了咬牙,低着头,弓着腰,一步步挪了过去。
轮到他的时候,林浩初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抓了半斤奶糖,裁了两尺布,递了过去。
林赖子的手抖得厉害,接东西的时候差点没拿稳。
“浩、浩初……”
“拿着吧。”林浩初语气平淡,“振弟说了,只要是村里的,每家都有。以前的事,翻篇了。”
林赖子把东西死死抱在怀里,头都不敢抬。他转过身,走了两步,脚步突然停住。他猛地回过头,冲着林家老宅的方向,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振子!谢谢你!”
声音沙哑,带着明显的哭腔。这一嗓子喊出来,他觉得心里压了多少年的那块石头,碎了。
老宅院子里,林振正蹲在石榴树下,拿手帕给林晨擦脸上的灰。听到村口传来的动静,他没回头,只是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继续给儿子擦脸。
另一边,村口的打谷场上。
林夏从自己那个洗得发白的军绿色书包里,掏出了三本旧课本。一本语文,一本数学,一本自然。每本书都用牛皮纸仔仔细细地包着书皮,边角有些磨损,但在扉页上,端端正正地写着“林夏”两个字。
七八个跟她差不多大的村里孩子蹲在地上,眼巴巴地看着她手里的书。
“给你们的!”林夏把课本递了过去。
“这……这书我们能看?”一个扎着羊角辫的黑瘦丫头怯生生地问。
“我都学过了。上面有我做的笔记,你们照着看,不懂的就问村里的老师。”
羊角辫丫头小心翼翼地接过语文课本,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林夏的批注,字很大,很工整,偶尔在空白处还画着几朵小花。
“这真给我们了?”旁边一个男孩子不敢相信。
“真给!”林夏拍着胸脯,下巴抬得高高的,“我哥说了,知识要共享!你们好好认字,以后也能去大城市!”
她其实不太懂“共享”的具体含义,只是听林振说过几次,觉得这个词听起来特别有学问,就记在了心里。
太阳渐渐偏西,把老宅的院子镀上了一层金黄。
李雪梅的饭菜全端上了桌。
堂屋那张八仙桌上,摆得满满当当。一大砂锅炖得酥烂的土鸡,两盘油光水滑的腊肉,一碗金黄的炒鸡蛋,一盆热气蒸腾的杂粮窝头,还有一碟子从自家菜地里刚拔出来的小葱,配着一碗大酱。
一大家子人,连同警卫和随行人员,热热闹闹地围坐在这张拼起来的大桌子旁,挤得满满当当。
堂屋里,砂锅里的鸡汤很浓,表面飘着一层金灿灿的油花。
周玉芬端起碗,喝了一小口。滚烫的汤汁顺着喉咙流下去,暖了胃,却酸了鼻子。
她的眼睛慢慢红了。
“是老母鸡的味道,真香。”
“婶子,您多喝点。”李雪梅站在一旁帮着添饭,“这只鸡养了两年半了,下蛋都下了三百多个了。浩初说什么都不舍得杀,说是非得留着等你们回来,给你们补身子。”
林浩初低头大口扒着碗里的饭,耳朵根红透了,不好意思接话。
魏云梦拿起公筷,夹了一只炖得脱骨的鸡腿,稳稳地放进周玉芬的碗里。
“妈,您多吃点肉。”
周玉芬看着碗里那只硕大的鸡腿,手里的筷子停在了半空。她盯着那鸡腿看了很久,久到桌上的气氛都变得有些安静。
“当年,你爸走的那一年。”
周玉芬突然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一阵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烟。
堂屋里彻底安静下来。林浩初放下了饭碗,魏云梦也停下了动作。
“那时候,家里连买米下锅的钱都没有。”周玉芬的目光没有看任何人,像是穿透了岁月的墙,看到了那个大雪纷飞的冬天,“夏夏发了高烧,烧得人事不省。”
李雪梅的筷子停在半空,眼眶开始一圈一圈地泛红。
“那时候,大家日子都苦,谁家锅底都刮不出几两面来。”周玉芬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哽咽,但眼底却浮现出感激的泪光,“可咱们村的人,没眼睁睁看着我们孤儿寡母等死。刘大爷半夜顶着风雪去公社请大夫,大壮他爹带着几个后生,去后山雪窝子里刨草药。好几家婶子大娘轮流来给夏夏熬药,还有端着半碗棒子面、揣着两个红薯送来的……”
一滴眼泪砸在周玉芬的手背上。
“你大伯,”周玉芬看了一眼偏屋的方向,声音更颤了,“为了给夏夏凑药钱,把家里准备过冬的粗粮卖了一半。你大伯母,二话没说,把家里唯一那只留着下蛋换盐的老母鸡给抹了脖子,硬是熬成了一锅汤,一口一口喂进了夏夏嘴里。要不是大家伙儿帮衬,要不是你大伯和大伯母,夏夏那条命早就交代在那场大雪里了。”
温暖的沉默笼罩着这间堂屋。当年的苦,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却也压出了这穷乡僻壤里最滚烫的人情味。
林振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握紧了手里的茶碗。
“现在不一样了,大家的日子都会好起来的。”林振宽慰道。
周玉芬抬起头,看着坐在对面的儿子。看着他挺直的脊背,看着他身边坐着的知书达理的儿媳,听着偏屋里孙子孙女的笑闹声。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眼泪终于流了下来,嘴角却绽开了一个释然的笑。
她夹起碗里的鸡腿,大大地咬了一口。
“嗯,不一样了。都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