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察结束,已经过了晌午。
林家村大队部的两间办公室,被临时腾了出来。
桌椅是从各家各户借来的,两张大圆桌拼在屋里,桌面擦得发亮。墙上还贴着几张泛黄的生产标语,窗台上摆着搪瓷缸,里面插着刚摘来的野花。
饭菜不算讲究。
大盆炖鸡,腊肉炒蒜苗,刚从地里摘的青菜,还有一盆热气腾腾的杂粮馒头。
但这顿饭,吃得比县招待所还热闹。
黄建军坐在主桌,脸上的笑就没下来过。
县委书记、县长陪在旁边,时不时看向林振。尤其是看到林振身上那套笔挺军装,几个人说话都比平时谨慎了几分。
他们心里清楚。
今天坐在这里的,不只是当年怀安县机械厂走出去的林工。
更是现在京城那边都挂了号的国宝级人物。
酒过三巡,气氛热起来。
黄建军端着酒杯站起身,绕过半张桌子,走到林振身边。
“林工,这一杯,我代表江临市几十万老百姓,敬你!”
这话一出,屋里立刻安静下来。
县委书记、县长,还有几个随行干部,全都跟着起身,齐刷刷举杯。
林振也站了起来。
他没有端酒,而是端起面前的茶杯,笑着说:“黄市长,各位领导,实在对不住。军装在身,有纪律,今天只能以茶代酒。”
“这话就见外了!”
黄建军不但没不高兴,反而笑得更响亮。
他把自己的酒杯往下一压,杯沿比林振的茶杯还低。
“规矩我们懂。你能陪我们这些老同志坐下来吃顿家乡饭,这就是给江临市面子。我干了,你随意。”
说完,黄建军仰头喝干。
其他干部也不含糊,一个接一个把酒喝了。
林振抿了一口茶。
屋里掌声响起来。
林家村的几个干部站在门边,脸上全是自豪。
林长贵看着这一幕,背都挺直了。
当年林振回村搞沼气池的时候,多少人不信?多少人背地里嘀咕?
现在呢?
市长敬茶,县领导陪笑,村里的砖厂、化肥厂成了全县样板。
这就是本事。
角落里,马学正一直没怎么说话。
他手里端着酒杯,杯里的酒洒到裤子上,他也没察觉。
周围越热闹,他心里越发沉。
他想起当年自己在大会上给林振设难题,想拿沼气安全问题压死这个年轻人。
那时候,他觉得林振不过是个有点技术的毛头小子。
可现在,这个毛头小子已经穿上中校军装,坐在主桌中央。
而他自己,却只能坐在角落,连上去敬杯酒都要斟酌半天。
马学正低头看着裤子上的酒渍,喉咙发干。
这顿饭吃到下午两点才散。
黄建军临走前,又握着林振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
“林工,这次回来,有什么需要市里帮忙的,只管开口。你是江临出去的人,江临就是你的娘家。”
林振点头:“黄市长客气了,我这次主要是陪我妈回来看看。真有事,我不会跟您见外。”
“好,要的就是这句话。”
车队离开村口,卷起一阵黄土。
等车影彻底看不见,林家村才慢慢安静下来。
杨卫国和王建国没走。
林浩初把两人拉回老宅,说什么也要再坐坐。
杨卫国还算正常,一路上跟周玉芬说着怀安厂这些年的变化。
“嫂子,厂里现在可不一样了。新厂房盖了三排,工人比以前多了一倍。以前咱们求着别人给订单,现在是别人排着队找咱们。”
周玉芬听得高兴:“好,好。厂子越来越好,大家都有饭吃。”
林夏在旁边问东问西:“杨叔,厂里现在还有拖拉机吗?”
“有!当然有!不过现在不光造拖拉机了,还接重型机械配件,精密磨料也干。”
说到“磨料”两个字,杨卫国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他看了王建国一眼。
王建国坐在院里的矮凳上,一根接一根抽烟。
烟头在他脚边堆了好几个。
他的脸色很差,眉头拧着,手指上全是黑灰,像是好几天没睡过安稳觉。
林振从屋里出来,一眼就看出不对。
“王总工,有事?”
王建国夹着烟的手停住。
他抬头看了林振一眼,嘴唇动了动。
屋里,周玉芬正逗着林晨吃糖,林曦坐在炕边啃手指,魏云梦在旁边收拾孩子的衣服。
王建国把话咽了回去。
“没……没啥。”
林振没追问。
他知道王建国的性子。
这个老技术员,平时嗓门大,脾气硬,真要到了说不出口的时候,那就不是小事。
晚饭后,周玉芬带着林夏和两个孩子去休息。
院子里只剩下几个男人。
王建国终于坐不住了。
他起身走到石榴树下,手里的烟头被他掐得变了形。
“振子。”
这一声,比平时低很多。
林振看着他:“说吧。”
王建国喉结动了动,半晌才挤出一句:“你王叔这次,是真没辙了。”
杨卫国坐在一旁,重重叹了口气,手掌拍在桌面上。
“这事憋了一路了。今天本来不想说,怕扫你们一家人兴,可再不说,厂子就要出大事。”
林振脸上的轻松散去。
“厂里出问题了?”
王建国点头,眼眶发红。
“还记得你之前打电话问过的那个磨料生产线吗?”
“碳化硅?”
“对,就是它。”
王建国的声音哑得厉害。
“厂里响应国家号召,接了重型机械厂的特种磨料单子。那边等着用,催得紧。原本想着咱们有烧结炉,有人手,工艺摸一摸就能上。”
“三个月,烧坏三根铂铑热电偶。”
林浩初倒吸一口气。
他在厂里干过,知道铂铑热电偶不是普通零件。
那东西金贵,省里批条子都不一定能拿到。
王建国接着说:“一根热电偶,顶咱们厂一个月利润。现在炉子趴窝,订单交货只剩五天。再交不出来,赔钱还是小事,怀安厂这块牌子就砸了。”
院子里没人说话。
夜风吹过石榴树,叶子哗啦啦响。
林振沉默片刻,问:“具体表现呢?”
“温度一到一千四百度附近,仪表归零。拆开一看,热电偶断了。每次都这样。”
“炉体改过?”
“改过。毛熊老图纸,我们自己放大了一圈。烧普通磨料还行,烧这个特种碳化硅就不行。”
林振抬头看向杨卫国:“现在炉子停着?”
“刚停。三车间还亮着灯,一帮技术员守着,都快熬垮了。”
林振没有再问。
他转身看向从屋里出来的魏云梦。
魏云梦已经听见了大概,她没有开口劝,只是把林振的军装外套从椅背上拿起来。
“要换衣服吗?”
“去厂里再换。”
林振又看向何嘉石。
“嘉石,你安排丹秋姐和文心姐留下,家里安全不能松。你跟我走。”
何嘉石点头:“明白。”
魏云梦把外套递给林振,低声说:“炉子刚停,别硬靠太近。先看记录,再看炉体。”
“知道。”
“如果是测温系统问题,别只盯热电偶,保护管和炉内气氛也要看。”
林振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夫妻之间,不用多说。
王建国听见“炉内气氛”四个字,手指抖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路憋着的那口气,终于有了地方落。
林振转身往外走。
“老杨,浩初哥,备车。”
杨卫国站起来,抓起车钥匙。
林浩初也赶紧往门外跑。
林振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眼那间亮着灯的屋子。
周玉芬没有出来。
但窗后站着一个人影。
林振收回视线,“走,去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