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军令状上写的三个月期限，还剩下最后三天。
039原型艇龙渊号，已经彻底完工。
它静静的趴在注满了水的干船坞里，像一条休憩的黑色巨鲸。
只有那一身黝黑的，吸纳一切光线的消声瓦皮肤，和艇首那六个深不见底的鱼雷发射管，在无声的诉说着它绝非善类。
整个渤海造船厂，都沉浸在一种巨大的，即将迎来胜利的喜悦和期待之中。
工人们三三两两的聚在船坞的围墙外，踮着脚，想从缝隙里，再多看一眼他们亲手创造出来的这个宝贝疙瘩。
指挥部里，周启年和陈克建，更是眉开眼笑。
“老周啊，这次，你可是立下了天大的功劳！”陈克建用力的拍着周启年的肩膀。
“等龙渊号试航成功，我亲自给你向海军请功！”
“哪里哪里，这都是林总师指挥有方，是全厂几千名工人拼了命干出来的。”周启年嘴上谦虚，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他这辈子，从没像这两个多月一样，这般提心吊胆，也从未如此扬眉吐气。
就在这片喜庆祥和的气氛中，一场看不见的危机正在悄然酝酿。
龙渊号指挥舱内。
这里是整艘潜艇的大脑和神经中枢。
密密麻麻的仪表、开关和线路，遍布了整个舱室。
此刻，几十名来自749研究院和船厂最顶尖的电气工程师，正在进行下水前的最后一次，也是最重要的一次，全艇系统通电联调。
他们要确保，潜艇上成千上万个设备和零件，在通电后，能够协调一致，不出任何纰漏。
耿欣荣作为林振最给力的助手，正负责武器火控系统的最终排查。
他坐在一个布满了示波器和信号发生器的控制台前，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的眉头紧紧蹙着。
“再来一次！模拟发射三号鱼雷管！”耿欣荣对着话筒喊道。
“是！”艇首鱼雷舱里，负责配合的工程师回应道。
耿欣荣按下一个红色的按钮。
他面前的一台示波器上，一条代表着电信号的绿色光带，立时跳动了一下。
几乎在同一时刻，另一台示波器上，代表着鱼雷发射管注水阀门打开的信号也跟着跳动。
两条光带的起点，在时间轴上仅仅相差了微不可查的一点点距离。
耿欣荣一错不错的盯着屏幕上的刻度尺。
他的脸色愈发难看。
“怎么样？小耿？”旁边，负责整个电气联调的总负责人，是749院电气所的一位老专家，姓白，白教授。
“白教授……还是不行。”耿欣荣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焦躁。
“火控电脑发出指令，到鱼雷管的液压阀门做出响应，之间……存在一个延迟。”
“延迟？”白教授凑了过来，“延迟多少？”
“零点一秒。”耿欣荣说出了这个数字。
“零点一秒？”白教授呆了一下，随即摆了摆手，笑了。
“我还以为什么大事。零点一秒，一眨眼的十分之一都不到，这算什么问题？我们的设备，都是国产的，能做到这个响应速度，已经非常了不起了！”
在白教授看来，这根本就是吹毛求疵。
国内现有的工业水平，无论是电子元件还是机械部件，都存在一定的延迟。这是客观规律，没办法改变。
“不！”耿欣荣陡然站了起来，情绪有些激动。
“白教授，您可能不了解水下作战。在高速对抗中，零点一秒的延迟，是致命的！”
他指着控制台，语速极快的解释道。
“我们的龙渊号，水下航速超过三十节！敌人的核潜艇，速度也差不多！双方都是在高速机动中，寻找转瞬即逝的攻击窗口。”
“声呐发现目标，火控电脑解算出射击诸元，下达发射指令。这个过程，可能只需要几秒钟。如果因为这零点一秒的延迟，导致鱼雷晚了一点点射出，那它在水里，可能就会偏离目标几十米，甚至上百米！”
“这就代表，我们明明已经锁定了敌人，却眼睁睁的看着鱼雷和它擦肩而过！而我们自己，却因为发射鱼雷而暴露了位置，成了敌人的活靶子！”
耿欣荣的这番话，让白教授脸上的笑容，慢慢隐去了。
他虽然不是搞战术的，但也听明白了这里面的利害关系。
“那……是什么原因导致的延迟？”白教授的表情严肃了起来。
“问题出在继电器上。”耿欣荣指着控制台下方一排银色的金属盒子。
“从火控电脑到液压阀门，中间需要经过一组功率放大继电器。我们用的是国产的Jqx-13F型电磁继电器。它的内部是机械结构，线圈通电，产生磁力，吸合衔铁，接通触点。这个过程，本身就需要时间。”
“我们测试了很多次，它的平均吸合时间，就在零点一到零点一五秒之间。这是它物理结构的极限，没办法再快了。”
白教授听完，微垂着眼睑，静默不语。
他知道耿欣荣说的是事实。
国产的电子元器件，精度和响应速度，确实比不上国外的先进产品。
可现在距离下水只剩三天，上哪儿去找响应速度更快的继电器？
就算有，要把整个火控系统的线路全部更换一遍，也来不及了啊！
“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白教授的额头也开始冒汗了。
“我……我想不到。”耿欣荣颓然的坐回椅子上，脸上写满了无力和挫败。
他带着电气组的几十号人，在这里熬了整整两天两夜，把所有能想的办法都想了，能做的优化都做了。
可这个零点一秒的天堑，就像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挡在了他们面前。
难道，这艘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龙渊号，就要带着这样一个致命的缺陷，下水吗？
耿欣荣不敢想下去。
他觉得自己愧对林总师的信任。
就在整个指挥舱都陷入一片死寂，所有工程师都束手无策的时候。
舱门被推开了。
忙完其他工作的林振走了进来。
他看着满脸愁容的众人，又看了一眼控制台上那两条存在明显时间差的信号波形。
“怎么，遇到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