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渤海造船厂，一号干船坞。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这里却早已是人山人海。
与以往任何一次新船下水都不同的是，这里没有喧天的锣鼓，没有飞舞的彩旗，更没有震耳欲聋的礼炮。
只有一种庄严肃穆的，近乎凝滞的气氛。
高高的黑色围墙已经拆除。
这艘凝聚了无数人心血的黑色巨兽，039型原型艇龙渊号，第一次完整的、毫无遮掩的展现在了世人面前。
它太特别了。
完美的水滴形艇身，充满了科幻般的流畅感。
封闭式融合指挥台围壳，像是巨鲸隆起的背脊，与艇体平滑的过渡，没有一丝多余的棱角。
覆盖全身的黑色消声瓦，让它看起来像一个来自深渊的阴影，沉默且致命。
所有参与了它建造的工人、技术员，都站在船坞的四周，静静的仰望着它。
他们的眼里有激动，有自豪，更有像看自家孩子即将远行的不舍和期盼。
周启年站在人群的最前面，眼眶微红。
他想起了三个月前，林振撕掉那张他引以为荣的建造排期表时的场景。
那时的他，认为林振是个疯子。
而现在，他看着眼前这个由疯子带领他们创造出来的奇迹，他才明白，自己过去那几十年，是多么的坐井观天。
陈克建穿着一身崭新的海军将领常服，笔直的站在船台的另一侧。
他的目光，一错不错的盯着龙渊号艇首那六个黑洞洞的鱼雷发射管。
他的脑海里是那份来自东海的绝密电报。
是那艘耀武扬威的洛杉矶级核潜艇。
他握紧了拳头。
憋屈的日子从今天起就要结束了！
在人群后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两位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身上自带着一股不怒自威气势的男人，正同样凝视着船坞里的庞然大物。
正是秘密抵达渤海造船厂的总装备部副部长王政和海军的定海神针刘华清刘老。
“老伙计，看到了吗？”刘老拄着拐杖，声音里有几分颤抖。
“这就是我们龙国海军的未来啊！”
“我看到了。”王政的脸上也满是感慨。
“三个月，仅仅三个月。那个叫林振的小家伙，真的把我们以为要用十年，甚至二十年才能走完的路，给走完了。”
“他不是小家伙，他是我们国家的宝贝，是足以改变战局的国之重器！”刘老纠正道。
上午九点整。
林振看了一眼手表，走到了船坞的控制台前。
他没有发表任何长篇大论的讲话，只是拿起话筒，平静的下达了命令。
“开闸，注水。”
轰隆隆——
巨大的闸门缓缓开启，早已在闸门外等候多时的，来自渤海的万顷碧波，开始咆哮着，涌入干船坞。
水位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上涨。
没过了船台的基座。
没过了龙渊号的艇身底部。
那头黑色的巨兽在水的浮力下，开始微微的颤动。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终于，当水位与外面的海平面持平。
龙渊号庞大的身躯，在发出一声轻微的金属声后，彻底摆脱了船台的束缚，平稳的、安静的，漂浮在了水面上。
成功了！
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压抑的，短暂的欢呼。
但很快又安静了下来。
因为所有人都清楚，下水只是第一步。
真正的考验在深海。
“林总师，指挥中心已经准备好了。您和各位专家，可以移步过去，通过声呐和无线电，指挥接下来的海试。”于海平走到林振身边，低声说道。
岸边的指挥中心，视野开阔，设备齐全，而且绝对安全。
按照惯例，总设计师都应该在那里，运筹帷幄。
林振却摇了摇头。
“我不去。”
“那您……”于海平愣住了。
“我上艇。”林振的回答，简单而坚定。
“什么？”
不光是于海平，旁边的周启年和陈克建，也都大吃一惊。
“林总师！这不行！绝对不行！”陈克建第一个反对。
“海试，特别是首次深潜，存在着未知的风险！您是039工程的总设计师，是国宝！您的安全，比这艘潜艇都重要！您不能去冒险！”
“就是啊，林总师！”周启年也急了，“您坐镇指挥中心，我们有什么问题，随时向您汇报。您亲自下去，万一……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们怎么向王副部长和刘老交代？”
“正因为有风险，我才必须下去。”林振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那艘黑色的潜艇上。
“它是我的作品，是我的孩子。它身上每一块钢板，每一道焊缝，每一根线路，都刻在我的脑子里。如果真的出现问题，我在艇上，才能在第一时间，做出最准确的判断和处置。”
“如果我这个总设计师，都不敢登上自己造的船，那我怎么让未来的海军官兵，放心的把他们的生命，交到它手上？”
“我与舰同在。这是我对它的承诺，也是我对所有人的承诺。”
林振的话，掷地有声。
陈克建和周启年沉默了几秒。
他们从这个年轻人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种超越了生死的，对自己作品的绝对自信和担当。
这是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属于天才的偏执。
人群的边缘，魏云梦静静的看着自己的丈夫。
她没有劝阻。
因为她比任何人都懂他。
她只是默默的走上前，像一个最普通的妻子，为即将远行的丈夫，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衣领。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
“早点回来。”她没有说注意安全，也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只是轻轻的说了这四个字。
“嗯。”林振握了握她的手，手心温暖而有力。
“等我回来，给你做水煮鱼。”
没有再多的言语。
林振转过身，在所有人，特别是刘老和王政那复杂而震撼的目光注视下，顺着舷梯，一步一步，登上了龙渊号黑色的脊背。
他身后，跟着一个由749院和船厂最核心技术人员组成的，多达三十人的随舰保障团队。
他们将和林振一起，亲身验证这艘潜艇的极限。
“龙渊号，开赴预定海域，准备进行第一阶段，水下高速航行测试！”
林振的声音，通过无线电，传到了岸上的指挥中心。
黑色的潜艇，在拖船的牵引下，缓缓驶离了船坞，向着那片深蓝色的、充满未知的海域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