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剂,全部齐备。
21种高纯度氨基酸,像等待检阅的士兵,整齐的码放在药品架上。
自制的保护基和缩合剂,虽然卖相不佳,可量大管饱,足够把整个项目组淹没。
601项目组,终于可以甩开膀子,真正进入核心的肽链合成阶段。
生化所最大的一个实验室,被临时改造成了A链和b链的合成车间。
十几个在国内生物化学界跺一跺脚,地面都要抖三抖的老专家、老教授,此刻全部换上了一身白大褂,亲自上阵。
按照林振提出的固相合成方案,第一步,是要把肽链的第一个氨基酸,固定到一种不溶于水的树脂载体上。
这个过程,听起来简单,操作起来却繁琐到了极点。
实验室里,散发着一股各种有机溶剂混合的刺鼻气味。
专家们人手一个玻璃反应瓶,瓶子里装着褐色的树脂小球。
他们需要用移液枪,一滴一滴的,将溶解了氨基酸和各种试剂的溶液,小心的加入反应瓶中。
加完之后,还要把瓶子固定在摇床上,以十分缓慢的速度,摇晃十几个小时,确保反应充分。
然后,是更熬人的清洗步骤。
为了洗掉多余的反应物,他们需要用不同的溶剂,一遍又一遍的冲洗那些树脂小球。
每一次冲洗,都要耗费一两个小时。
整个实验室里,只听得见玻璃器皿碰撞的叮当声,和摇床电机发出的单调嗡嗡声。
林振靠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眉毛就拧了起来。
他看到李教授,一个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的老专家,正戴着老花镜,举着一个10毫升的量筒,对着光,眯着眼睛,试图看清那细微的刻度线。
他的手有些抖,量筒里的液体,晃晃悠悠,半天倒不进反应瓶里。
另一边,一个年轻的研究员,因为操作失误,不小心把一种试剂加多了,整瓶反应物报废,正蹲在角落里,满脸懊恼的清洗着瓶子。
“赵所长。”林振把赵所长叫到走廊上。
“嗯?林委员,有事?”赵所长刚从一个实验台前过来,鼻子上还沾着点不知名的粉末。
“你们平时……就是这么干活的?”林振指了指实验室里那慢得令人发指的场景。
“是啊。”赵所长理所当然的点点头,“多肽合成,是精细活,急不得。每一步都要小心谨慎,不然一步错,步步错。”
“小心谨慎,不等于慢。”林振摇了摇头。
“我问你,就按他们这个速度,合成一条A链,需要多久?”
赵所长掰着指头算了算。
“A链是21个氨基酸。一个氨基酸,从连接到清洗,再到下一步的准备,一个循环,最快也要三天。21个循环,再加上中间的各种检测……顺利的话,两个月吧。”
“两个月?”林振的音调高了一点。
“这还是A链。那30个氨基酸的b链呢?岂不是要搞小半年?”
“这……这已经是理论上最快的速度了。”赵所长有些无奈,“这还是固相合成,要是用老办法,液相合成,一年都打不住。”
林振无语了。
他看着实验室里那群顶着巨大压力,像绣花一样工作的科学家们,心里不是滋味。
他们不可谓不努力,不可谓不认真。
可他们的效率,实在是太低了。
这不是他们的错。
是工具的错。
他们手里最先进的设备,就是玻璃试管和移液枪。
他们用着最原始的工具,去挑战最尖端的科学难题。
这就像让一群拿着锄头的农民,去挖一条运河。
能挖成,但得挖到猴年马月去。
“不行,太慢了。”林振斩钉截铁的说。
“我们的目标,是五个月内,拿出成品胰岛素。光是合成两条链,就要花掉大半时间,这绝对不行。”
“那……那能怎么办?”赵所长摊开手,“我们没有更先进的设备了。总不能让大家不吃饭不睡觉,三班倒吧?”
“人休息,机器不能休息。”林振看着赵所长,“我们得造一台机器出来。”
“机器?”赵所长愣住了,“什么机器?”
“一台可以自动完成加料、反应、清洗、排废液的机器。”林振的眼眸里,闪烁着一种工程师特有的光芒。
“把你们现在做的这些重复性劳动,全部交给机器去完成。”
“人,只需要在旁边监控,换换试剂瓶就行了。”
闻言,赵所长目瞪口呆。
自动加料?自动清洗?
这……这是什么天方夜谭?
他活了半辈子,跑遍了国内国外的生物实验室,也从没听说过有这种东西。
“林委员,您……您不是在开玩笑吧?”赵所长结结巴巴的问,“这种全自动的机器,比我们从东德买的离心机还要复杂一百倍。我们上哪去弄?”
“弄?”林振笑了。
“谁说要去弄了?”
“我们自己造。”
说完,他不再理会石化当场的赵所长,转身就走。
“耿欣荣!”他冲着走廊喊了一声。
“林哥,我在!”耿欣荣从一个办公室里探出头来。
“备车,去749院机床厂。”
“好嘞!”
当天下午,林振就出现在了749研究院下属的机床厂里。
里面摆放着几台三轴联动数控机床。
厂长一听说林委员大驾光临,立刻一路小跑的迎了出来。
“林委员,您怎么来了?有什么任务,打个电话就行,我保证给您办得妥妥的。”厂长满脸堆笑。
“少废话。”林振摆摆手,“带我去废料仓库。”
“废料仓库?”厂长愣住了。
那里面堆的,都是些生产坦克零件时,切削下来的边角料,还有一些报废的钢材,乱七八糟,跟个垃圾场一样。
林委员放着崭新的好钢不用,跑那去干嘛?
虽然心里犯嘀咕,但厂长还是老老实实的带着林振,来到了厂区角落一个巨大的铁皮棚子前。
棚子里,堆满了各种形状的废旧钢铁,锈迹斑斑,落满了灰尘。
林振走进去,就像是耗子掉进了米缸。
他在这堆垃圾里,走来走去,时而拿起一块锈蚀的钢板敲一敲,听听声音;时而捡起一根弯曲的钢管,用卡尺量量尺寸。
厂长和跟过来的耿欣荣,完全看不懂他在干什么。
“就这些了。”林振转了一圈,指着地上他挑出来的十几件废铜烂铁。
“给我找两个手艺最好的老师傅,再把那台三轴机床给我空出来。”
“从现在开始,这个车间,我征用了。”
厂长看着地上那堆连收废品的都嫌弃的破烂,又看了看林振那张认真的脸,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冲击。
用一堆废铁,去操作全厂最精密、最金贵的数控机床?
这是要干什么?
行为艺术吗?
“林委员……您……您这是要……”
“造个东西。”林振言简意赅。
他拍了拍手上的一块钢板,那上面还带着当初切割坦克装甲时留下的灼烧痕迹。
“给生化所那帮书呆子,造一个真正的试管。”
一个工程师的试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