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放慢了无数倍。
在所有人屏息的注视下,弓齿滚筒终于完整的吃进了第一排稻穗。
只是,预想中,谷粒如雨点般落入谷仓的景象,并没有出现。
迎接所有人的,是“噼里啪啦”一阵,如同冰雹砸在铁皮上的,密集爆响!
下一秒。
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一幕,发生了。
无数颗金黄的谷粒,就像是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的砸中。
它们从稻穗上,被狂暴的弹射了出去!
向着四面八方,疯狂的飞溅!
有的,砸在了机器的履带上。
有的,飞出了十几米远,落在了后面的田里。
更多的,则是像天女散花一样,被高高的抛向了空中!
那场景,根本不是收割。
那是一场,惨不忍睹的,粮食的屠杀!
样机仅仅往前开了不到五米。
它身后的那片土地上,就已经铺了厚厚的一层,金色的谷粒。
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停!快停下!”
顾亚平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如同杜鹃啼血般的惨叫。
他的身体摇摇欲坠,幸好被身边的助手,及时扶住。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完了。
全完了。
林振也懵了。
他猛的拉下操纵杆,样机发出一声刺耳的刹车声,停在了原地。
他呆呆的看着眼前这片,被自己亲手“屠戮”过的稻田。
看着那些,洒满一地的,本该被送进粮仓的谷粒。
他的脑子,一片空白。
怎么会这样?
为什么会这样?
他的设计,他的计算,明明都是完美的。
超级计算机模拟了上亿次,都显示,抛洒率,应该低于百分之三。
可眼前的现实,却给了他,最残酷的一巴掌。
这抛洒率,何止百分之三?
这他妈的,至少有百分之七十!
比鹰酱当年那台失败的样机,还要惨!
“为什么……为什么……”林振嘀嘀咕咕,他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整个项目组的人,都傻了。
他们冲到田里,看着满地的粮食,一个个都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前一刻,他们还沉浸在,即将创造历史的幻想中。
这一刻,现实却将他们,打入了无底的深渊。
那些从农机部来的领导,一个个都铁青着脸,摇着头,转身就走。
“胡闹!简直是胡闹!”
“浪费国家资源!浪费科研经费!”
“我就说,这条路,根本走不通!”
王政没有走。
他只是站在田埂上。
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但他那紧握的拳头,暴露了他内心的滔天巨浪。
失望。
无尽的失望。
他把那么大的希望,寄托在这个年轻人身上。
甚至,不惜顶着巨大的压力,破格提拔他当副院长。
可结果呢?
就给他看了这么一场,荒唐的,可笑的,毁田表演?
“顾工……这……这是怎么回事?”耿欣荣扶着摇摇欲坠的顾亚平,声音都在发颤。
顾亚平的眼神,一片死灰。
他看着那台,造型诡异的“弓齿滚筒”,良久,才发出了一声,长长的,绝望的叹息。
“我们都错了……我们都被林副院长那天才般的设想,给迷惑了……”
“理论……理论终究是骗人的……”
“我们忽略了一个最基本,也最致命的物理常识……”
“切点刚性!”
顾亚平用尽全身的力气,吼出了这四个字。
“水稻的茎秆是柔性的,但是,当滚筒的弓齿,以高速旋转,接触到稻穗的那一个切点时!在那个千分之一,甚至万分之一秒的瞬间!柔性的稻穗,会因为来不及变形,而表现出,近乎于刚体的特性!”
“这就像,你用极快的速度,去抽打水面。水,明明是至柔之物,但你的手,却会感到剧痛!”
“因为在接触的瞬间,水,表现出了刚性!”
“林副院长的梳理理论,建立在,稻穗会顺着弓齿,柔和变形的基础上。但是,他忽略了,在高速接触的瞬间,根本不存在什么柔和!”
“只有,刚体与刚体的,硬碰硬的,碰撞!”
“所以,谷粒,才会被如此狂暴的弹飞出去!”
“这是理论上的死穴!是不可逆的!是我们一开始,就走错了路啊!”
顾亚平的这番话,像是一把尖刀,刺穿了所有人心中,最后的一丝幻想。
原来如此。
原来失败的根源在这里。
一个被所有人都忽略了的,致命的理论死穴。
“完了……彻底完了……”一个年轻的研究员,瘫坐在了地上,嚎啕大哭。
两个多月的奋战,无数个不眠的夜晚。
换来的,却是这样一个,冰冷而残酷的结局。
绝望,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蔓延。
那些从农机部来的领导,三三两两聚在田埂边上,低声交谈着什么。偶尔传来几句不太好听的话,刺得项目组的人抬不起头。
“老王,”其中一位资历最深的副部长,走到王政身边,压低了声音,“这个项目,是不是该考虑……暂时搁置了?经费不是无限的,再这么烧下去,上面不好交代。”
另一位领导也凑过来,语气更直接:“依我看,不是暂时搁置,是该彻底叫停。路线就是错的,顾亚平刚才说的很清楚,这是理论上的死穴。再投多少钱,也是打水漂。”
“林振这个人,能力是有的,猎海计划的功劳谁都不能否认。但术业有专攻,他搞军工是一把好手,农机这个领域……隔行如隔山啊。让他回去干他擅长的事情,对他,对国家,都好。”
王政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田里那台趴窝的样机,沉默了很久。
说实话,他的心里,也在动摇。
林振的功劳,他比谁都清楚。
猎海计划、电磁弹射、核潜艇静音系统……这个年轻人为国家立下的汗马功劳,足以写进共和国的史册。也正因为如此,他才力排众议,把农机这副千钧重担,交到了林振的肩上。
可眼前这个结果……
王政闭上了眼睛,脸上是无尽的疲惫。
良久,他睁开眼,声音沙哑的说道:“让林振先回去休息。样机拖回车间封存。项目……暂停。等我回去跟上级汇报后,再做决定。”
“暂停”两个字,虽然不是判死刑,但在场所有人都听得出来,这基本上就是体面的收场了。
封存,不过是文明说法罢了。
一旦项目暂停,经费冻结,人员遣散,这台样机就只能在仓库的角落里,慢慢锈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