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云梦的反应最为平静,内心却最为汹涌。
她一步一步的走到展示柜前,伸出细白的手指,隔着玻璃缓缓的抚过那些勋章。
她看见了新型特种钢项目的纪念章,看见了潜艇静音试验的集体嘉奖,也看见了那个她亲身参与的光刻设备攻关纪念章。
她忽然明白了。
她明白了林振那些说走就走的“出差”,那些深夜里紧锁的眉头,那些偶尔流露出的疲惫。
也明白了,他为什么总说,他的时间不够用。
原来,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他已经为这个国家,为这个民族,背负了这么多。
这一墙的荣光,也是一墙的重担。
书房里寂静了很久,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轻微而规律的走针声。
最后,还是林曦奶声奶气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爸爸,”她仰起小脸,大眼睛里充满了纯真的困惑,“为什么……为什么你会有这么多发光的东西呀?”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林振身上。
林振走到两个孩子面前,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和他们保持平齐。
灯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没有映出半点居功自傲,只有温和与耐心。
他没有讲“国家利益”,也没有讲“技术封锁”和“工业体系”。
那些道理太大,两个小孩子还小,还听不懂。
他只是认真的问道:
“晨晨,曦曦,你们喜欢听孙悟空的故事吗?”
两个孩子用力的点头。
“孙悟空有一根金箍棒,还有一身刀枪不入的本事,所以妖怪都不敢欺负他,对不对?”
“对!”
“那你们想想,如果我们的国家,我们这个有好多好多人的大家庭,也有一身刀枪不入的铠甲,是不是坏人就不敢来欺负我们了?”
林晨皱着小眉头认真的思索,林曦则眨巴着大眼睛,似懂非懂的望着爸爸。
林振抬起手,指向那一柜子的勋章,声音温柔而坚定:
“爸爸和许多叔叔阿姨,每天努力的工作,就是在为我们的国家,打造这样一副铠甲。”
“我们造出更好的拖拉机和收割机,”他看向今天刚刚得到的那枚神农勋章,“就能让农民伯伯种出更多的粮食,大家就都能吃饱饭。这是铠甲的一部分,能让我们饿不着。”
“我们造出更坚固的钢材,更厉害的军舰和坦克,”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军事功勋章,“就能把坏人挡在国门外面。这也是铠甲的一部分,能让我们不被欺负。”
“所以,爸爸得到的每一颗‘星星’,都代表着我们国家的‘铠甲’,又变厚了一点点,变强了一点点。”
林振的声音很好听,很有磁性,带着隐隐的激动。
林晨和林曦彻底的听懂了。
原来,那些冰冷的机器、枯燥的数据和密密麻麻的图纸,最终的意义竟如此朴素,让大家都能吃饱饭,让自己的国家不再受人欺负。
在他们小小的世界里,“铠甲”和“不被欺负”,是比“星星”和“糖果”更加了不起的东西。
林晨的小脸慢慢的涨红。
他挺起小小的胸膛,努力的学着电视里解放军的样子,郑重又响亮的宣布:
“爸爸,我长大了也要当科学家!我也要给国家造铠甲!”
林曦一听,立刻不甘示弱的举起小手,用力的点着脑袋:
“我也要!我要造最大、最亮、最厉害的铠甲!”
屋里凝重的气氛终于被冲淡了。
周玉芬含着泪笑起来,丁文心和赵丹秋的脸上也露出了笑意。
魏云梦站在一旁,看着父子三人,清冷的眉眼间满是温柔。
林振取出那枚崭新的“神农”勋章,连同证书一起交给两个孩子。
林曦立刻用两只小手捧住,动作小心得连手指都不敢乱动。林晨则站在旁边托着证书,生怕妹妹一个不稳,将勋章摔在地上。
兄妹俩踮起脚尖,在林振的帮助下,将它郑重的放进展示柜中预留好的位置。
林振调整了一下勋章的方向。
灯光落下来,那枚新添的勋章与周围的荣誉交相辉映,既不显得突兀,也没有被其他光芒遮住。
那一刻,仿佛一个神圣的仪式。
新的星星,终于找到了它的归宿。
安顿好两个兴奋得不肯睡的孩子,夜已经很深了。
卧室里只留了一盏床头灯。
魏云梦靠在床头,膝上放着一本材料学期刊,却半天没翻动一页。
浴室门打开,林振擦着头发走出来。他刚洗过澡,白色背心贴在肩背上,腰间松松系着长裤。见她一直盯着自己,他低头检查了一遍衣服,又摸了摸脸。
“怎么了?肥皂没洗干净?”
魏云梦摇头,把期刊合上,朝他伸出手。
林振走过去,在床边坐下,将她的手拢进掌心。她的手常年接触试样和仪器,指腹并不娇嫩,几处薄茧摸得出来。
“吓到了?”他轻声的问。
魏云梦摇了摇头。
她靠了过来,将头轻轻枕在他的肩膀上。林振身上还带着沐浴后的清冽气息,肩背温热而坚实,熟悉得让她心里那点翻涌的情绪,慢慢的沉了下来。
过了片刻,她才低声说道:“我只是忽然觉得……那一墙的东西,一定很重吧?”
林振垂眸看着她,想起他们初次相识时的模样。
那时的魏云梦还带着学生气,清冷、聪慧,又倔强得不肯向任何困难低头。
他们从一开始便是在图纸、试样和一串串枯燥的数据里认识彼此的,后来一起做了多个项目,一起熬夜,一起为了一项参数争得面红耳赤,也一起在项目成功时安静的松下一口气。
林振伸手握住她的手指,指腹缓缓摩挲着她掌心的薄茧。那双手曾经和他一起拿过游标卡尺,一起翻过沾满油污的图纸,也曾在无数个深夜里替他递来一杯温凉的茶。
“是有点重。”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平静,“刚开始的时候,常常觉得肩膀上像压着一座山。怕走错一步,怕算错一个数据,怕自己做得还不够好,耽误了项目,也辜负了那些把希望交到我们手里的人。”
魏云梦安静的听着,没有插话。
林振转过身,将她整个人拥进怀里。
这个拥抱并不急切,却带着一种沉淀多年的亲昵与依赖。
“不过,我从来不是一个人扛。”他说。
魏云梦的睫毛轻轻一颤。
“我们认识那么早,一路走到现在,你什么时候离开过?”林振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漆黑的眼眸里映着她清冷的眉眼,“别人只看见了柜子里的奖章,可我知道,那些年里有你陪我熬过的夜,有你改过的报告,也有你在我最疲惫的时候,告诉我再坚持一下。”
他的拇指轻轻擦过她的眼尾,语气温柔得近乎叹息。
“所以,不是以前很重,现在因为你才不重了。”
“是因为从很早以前开始,你就在我身边。重担还是那些重担,可我们一直是在一起扛。”
魏云梦望着他,眼底泛起一层浅浅的水光。片刻后,她伸手环住他的腰,将脸埋进他胸口。
“那以后也不许一个人逞强。”她闷声的说道。
林振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
“好。”
“工作再重要,也得顾着身体。”
“好。”
“家里的事也不能全推给我。”
林振低笑一声,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
“遵命,魏老师。”
魏云梦终于忍不住笑了。她靠在他怀里,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忽然觉得那一墙荣誉似乎也没有方才看起来那么冰冷沉重。
因为她知道,那不是林振一个人的丰碑。
那是他们共同走过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