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文才看着手里的柿子,拇指在光滑的果皮上轻轻蹭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朝王一诺笑了一下:“想不想试试?”
王一诺愣了一下,“试什么?”
“射箭。”马文才把柿子小心地放在帕子上,站起身来,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箭,递给她,“我教你。”
王一诺看着那支箭,又看了看他肩上那张弓,嘴角往下撇了撇:“我拉得开吗?”
“我帮你。”马文才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平常,但王一诺的耳朵还是红了一下。
她接过箭,走到他身前。
马文才把弓递给她,让她握住弓把,然后从她身后环过来,右手覆在她拉弦的手上,左手托住她握弓的手腕。
两个人贴得很近,他的胸口抵着她的后背,呼吸拂过她的耳廓,温温热热的。
“站稳,身体微微侧过来。”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低的,带着一种认真教学的专注,“对,就是这样。手臂不要绷太紧,放松。”
王一诺被他拢在怀里,心跳快得像擂鼓,但他的声音很稳,慢慢把她那点紧张冲散了。
她深吸一口气,顺着他的力道拉开弓弦,指节发白,手臂微微发抖。
“瞄准那颗——”马文才微微偏头,下巴几乎贴着她的脸颊,目光顺着箭尖看过去,“梨,最左边那颗。”
王一诺盯着那颗黄澄澄的梨,屏住呼吸。
他的手覆在她手上,稳住了那点颤抖。
“松手。”他说。
她松开手指,羽箭“咻”地飞出去,偏了一点点,削掉了梨旁边的几片叶子,梨纹丝不动。
王一诺“啊”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懊恼:“没中。”
“第一次,很不错了。”马文才松开她的手,走过去把箭捡回来,递给她,又站回她身后,重新握住她的手,“再来。这次瞄准那颗橘子。”
王一诺又拉开弓,这一次手臂稳了一些。
箭离弦,正中橘子的果柄,橘子从枝头落下来,在草丛里滚了两圈。
她愣了一瞬,然后转过头看着马文才,眼睛亮得像星星:“中了!”
马文才看着她的笑脸,嘴角也跟着往上扬。
他松开她的手,走过去把橘子捡起来,托在手心里走回来,递给她:“卿卿天赋异禀。”
王一诺接过橘子,低头看了看——果柄断口整齐,橘子完好无损。
她抬起头,看着马文才,语气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得意:“那当然。”
马文才被她那副“我本来就厉害”的模样逗笑了,又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箭递给她:“再试试那颗柿子,最大的那颗。”
王一诺接过箭,搭在弓上,深吸一口气,瞄准。
马文才从身后环着她,手覆在她手上,帮她稳住。
箭离弦,正中柿子的果柄,柿子落下来,掉在草丛里,声音闷闷的。
她这次没有回头,自己就跑过去捡了,捧着那颗红彤彤的柿子走回来,脸上的笑容怎么都收不住。
“夫君,我又中了!”
“嗯,我看见了。”马文才接过她手里的柿子,放在帕子上,又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箭,语气认真:
“卿卿学得很快。比我当年强多了。”
王一诺嘴角翘得老高,嘴上却哼了一声:“少来,你肯定在哄我。”
“没有。”马文才把箭递给她,语气笃定,“文才从不哄你。”
王陆靠在车辕上,手里拿着一根草,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
他耳朵没聋,眼睛没瞎,山坡上那两个人从“我教你射箭”到“卿卿天赋异禀”再到“文才从不哄你”,一句没落下。
他面无表情地把那根草塞进嘴里叼着,目光落在远处天边的云上,心里开始默默计数。
一朵云,两朵云,三朵云。
山坡上传来大小姐的笑声,然后是姑爷的声音,低低的,听不清说了什么,但那个语气——王陆把草从嘴里拿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
四朵云,五朵云。
“累不累?”姑爷的声音又飘过来,隔着一段距离,但清清楚楚。
“不累。”大小姐答得很快。
“渴不渴?水囊在马上,我去拿。”
“不用,我还好。”
“休息一下再射?你手臂该酸了。”
“……你怎么比王妈还啰嗦。”
王陆叼着草,嘴角动了一下。啰嗦,他也觉得。
成了婚的男人就是不一样,要不是看着大小姐新婚,他也想跟着凑热闹。
看姑爷怎么“嚣张”,不把他当人看,好歹他也是半个师傅啊。
他把草从嘴里拿出来,又塞回去,换了个方向叼着。
山坡上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又是箭离弦的声音和果子落地的闷响。
然后又是大小姐的笑声,和姑爷那句“卿卿这一箭很好”的夸奖。
王陆把草吐出来,又揪了一根新的,继续叼着。
他发现今天的云特别少,不够数。
山坡上又传来姑爷的声音:“手疼不疼?弓弦勒的。我看看。”
“没什么好看的,红了而已。”
“怎么这么红,下次给你带个指套。”
“哪有那么多下次。”
“以后常来。”
王陆闭上眼,不想听了,但没办法,耳朵太灵了。
他终于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旁边树上有一只鸟被他的叹气惊动,扑棱棱飞走了。
他睁开眼,看着那只鸟消失在远处的山影里,然后又闭上。
他决定数鸟。一只鸟,两只鸟,三只鸟。
山坡上又传来大小姐的声音:“夫君,你觉得我今天射得怎么样?”
“很好。比我当年好。”
“真的?”
“千真万确。”
“喏,这个是奖励你的!”
王陆还没从“奖励”两个字里回过味来,山坡上又传来剥橘皮的声音。
“谢谢卿卿,嗯,真甜。”姑爷似乎很开心。
然后是大小姐的声音,带着一丝嫌弃:“不甜,有点酸了。”
王陆叼着草,心想,正常啊,这个时代的,你还指望它甜过蜜?
但姑爷显然不这么想。
他没有犹豫,就着她的手把剩下的橘子一口吃完了,嚼了两下,语气笃定:“就是甜的。”
王一诺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指尖,又抬起头看着他那副“我说甜就甜”的表情,耳朵慢慢红了起来:“那是我吃剩下的。”
马文才笑了,笑得眉眼舒展,声音里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满足:“所以更甜了。”
王陆把草从嘴里拿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
他觉得自己今天就不该跟出来。
护卫是负责安全的,不是负责观摩新婚夫妻怎么吃橘子的。
更不是来看他们撒狗粮的。
山坡上传来大小姐恼羞成怒的声音:“马文才,你——”
然后姑爷的笑声从左边飘到右边,带着一种“你来追我啊”的轻快:“卿卿不相信?要不再试试?”
“你别跑!”王一诺的声音拔高了一个调,“今天我非得要好好治治你!”
王陆闭上眼。他不想看。
但他听见了——脚步声一重一轻,重的那个是马文才,轻的那个是大小姐。
重的那个明明可以跑得更快,但他没有,每一步都像是在等。
轻的那个追得气喘吁吁,但笑声比脚步声还响。
“马文才,你给我站住!”
“站住了。”
王陆睁开一只眼,看见姑爷真的站住了,就站在一棵柿子树下,双手背在身后,笑眯眯地看着朝他扑过来的大小姐。
王一诺没收住脚,一头撞进他怀里,额头磕在他胸口,发出一声闷响。
她抬起头,瞪着他,眼眶有点红,不知道是撞的还是气的,伸手在他胸前捶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你怎么不跑了?”
马文才伸手揽住她的腰,把人拢在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带着笑意:“跑远了,怕你追不上。”
然后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更……舍不得让你追。”
王陆把两只眼睛都闭上了,又来了。
山坡上安静了一瞬,然后是大小姐的声音,“说,橘子是不是酸的?”
“甜的。”马文才答得很快。
“再给你一次机会。”
马文才的声音轻了下来,带着一种“我故意的”的坦然,“我说的不只是橘子。”
山上又安静了。
王陆开始数数。
一,二,三,四,五——他数到二十的时候,山坡上终于又有了动静。
大小姐的声音,比刚才小了许多,带着一种“我不跟你一般见识”的嘴硬:“你不是说要教我射箭吗?还教不教了?”
“教。”马文才的声调扬了起来,带着一种得逞的笑意,“卿卿想射哪颗?”
“那颗最高的柿子。”
“好。”
然后是拉弓的声音,箭离弦的声音,果子落地的声音。
王陆睁开眼,看见大小姐一个人跑过去捡柿子,裙角又沾了草汁,头发又被风吹乱了。
她捧着柿子走回来,脸上带着得意。
姑爷站在原地看着她,嘴角那个弧度一直都在。
王陆把草从嘴里拿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
他发现,今天的收获,大概不会少。
然后大小姐会被姑爷夸的昏头转向,至于水果,会被他们俩一个说酸一个说甜地吃下去。
他叹了口气,算了,他们开心就好,反正也没几天逍遥自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