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堂话音还没落下。
废旧厂房区方向,数道高瓦数探照灯同时亮起。
前方吉普车的机枪手本能地抬起枪口,食指已经搭上了扳机护圈。
两侧废弃的铁皮仓库后面,黑压的人影涌出来。
不是三五个,是几十号。
清一色蒙着黑布,端着美式汤姆逊冲锋枪,把三辆车堵得严实实。
前车退不了,后车让不开。
经典的口袋阵。
领头那个蒙面打手站在探照灯旁边,举起一只手。
“我们是菲律宾人民游击队!目标只有小林枫一郎一个人!其他人放下武器,不伤害你们!”
菲律宾游击队。
讲日语。
伊堂右手已经拔出南部十四式,左手去摸车门把手。
“将军,我掩护你从右侧撤......
后座传来一声火柴划燃的细响。
硫磺味飘进前排。
伊堂从后视镜里看见,林枫靠在皮椅上,两条腿交叠,手里的雪茄凑向那簇小火苗。
火光映着他半张脸,眉头都没动一下。
“将......”
林枫吸了一口,雪茄头亮起一点橘红。
他伸手,按下车窗。
林枫朝前排偏了偏头,带着一丝不耐烦。
“太慢了,我还以为他们半小时前就该动手。”
伊堂手里的枪僵在半空。
将军在等这场伏击?
车外,领头打手见车窗摇下,里头那人不跑不躲,还在那儿抽烟。
脸上的蒙布被自己的粗喘吹得一鼓一鼓。
剧本不对。
按照水谷总裁的交代,被几十把汤姆逊指着,车里的人应该吓得尿裤子,或者拼死突围。
可车窗摇下来,那个穿着中将常服的男人不仅没躲,还在那儿抽烟。
太镇定了。
镇定得让人心里发毛。
杀手首领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空城计?
虚张声势?
他咬了咬牙举起汤姆逊,把枪机拉到底。
管你装什么神弄什么鬼,打成筛子看你还怎么抽烟。
“开......”
最后一个字被发动机的轰鸣吞没了。
后方道路,十几道车灯同时打开,把整条海岸路照得亮如白昼。
重型军用卡车一辆接一辆从弯道后涌出,刹车声刺耳。
车厢挡板砸下来,几百名全副武装的日军跳下车。
九二式重机枪架在卡车顶上,轻机枪占据两翼高位。
没有喊话,没有警告。
第一梭子弹就把领头那个蒙面打手拦腰打成了两截。
密集的枪声响彻海岸路。
汤姆逊冲锋枪还没来得及扣扳机,持枪的手就连胳膊一起被打飞。
大口径子弹把铁皮仓库的墙面打出成排的窟窿。
探照灯被流弹击中,玻璃碎了一地。
不到一分钟。
枪声停了。
海风重新占据了这条路。
空气里全是硝烟和血腥味。
几十具尸体横七竖八倒在碎石地面上。
一个活口都没留。
伊堂攥着枪,瞳孔倒映着车窗外的景象。
卡车上跳下来的士兵,领章清楚楚......十四军所属。
他在十四军内部安插的三个樱心会眼线,今晚没有任何一个人发出预警。
这种规模的紧急调兵,瞒过了所有人。
田中静壹亲自布的局,亲自收的网。
一辆指挥车停在卡车队列最后方。车门打开,田中静壹跨出。
一身笔挺的将官常服,大步流星地穿过满地尸体,脸上挂着焦急。
“小林将军!小林将军!”
田中小跑几步。
“方才接到线报,说有游击队谋划刺杀,我即刻调兵赶来......将军可有受伤?”
林枫把雪茄在车门框上磕了磕灰。
门开了。
石川比他先一步下车,半个身子横在林枫前面,右手按着枪柄。
林枫从石川肩侧走出去。
田中在三步外站住脚,深鞠下腰去,后背弯成九十度。
“幸好赶到及时......”
林枫打断他。
“主谋是谁。”
田中的直起身,表情切换成咬牙切齿。
“是水谷健次郎,那个畜生出卖情报给游击队,意图谋害将军。”
田中顿了一拍。
“已被十四军宪兵在潜逃途中当场击毙。”
林枫把雪茄叼回嘴里,吸了一口。
烟雾从鼻腔里缓缓呼出来。
“死了?”
田中额角有汗珠子淌下来。
他挺直腰板,重点头。
“确认击毙。”
林枫把烟从嘴里拿开,看了一眼烟头的火星。
“死了好。”
他抬起脸,看向田中。
“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
田中的脸色在探照灯的光亮里变了好几变。
他并拢双腿,脚跟相撞发出一声脆响。
“绝对是最后一次!”
田中的声音大到周围的士兵全扭过头来看。
“从今往以后,第十四军全体上下,唯将军马首是瞻!”
这句话回荡在满是弹孔和尸体的海岸路上。
在田中的指挥车后面,那几个刚跳下卡车的士兵正把九二式重机枪从车顶往下抬。
其中一个扛着弹链箱的年轻少尉听见了那句喊话。
他手里的弹链箱差点没抓稳,金属壳子在裤腿上磕了一下。
少尉侧过头,看向旁边站着的军曹。
军曹三十多岁,那双眼皮半耷拉着,看不出什么表情。
“听见没有,以后这块地,姓小林了。”
少尉张了张嘴。
他是从本土调来补充的,才上岛不到三周。
他只知道第十四军的司令官是田中静壹,军服上那颗将星在日光底下能晃瞎人眼。
可这个站在满地尸体中间,对着一个年轻的中将鞠躬说“唯将军马首是瞻”的人,是他那个“第十四军司令官”。
少尉把弹链箱重新抱稳,看向自己脚边的地面。
军曹踹了一脚旁边的空弹箱。
“看什么看,把枪收好。”
“以后在菲律宾做事,眼睛放亮点。”
林枫弹了弹烟灰,碎屑落在一具打手的尸体旁边。
“你的十四军司令,还可以继续做。”
说完,转身上车。
石川最后撤回副驾驶位,车门阖上。
福特轿车碾过碎玻璃和弹壳,缓缓驶离现场。
田中保持着立正姿态,直到车尾灯变成两个红点消失在夜色里。
他缓放下手,长地吐出一口气。
旁边的副官小碎步凑过来,刚要开口。
田中摆了摆手,自己转身往指挥车走。
命保住了。
位子保住了。
从今晚起,他田中静壹不过是小林枫一郎养在菲律宾的一条看门狗。
小林要咬谁,他就得扑上去。
小林说坐下,他就得蹲着。
指挥车的门关上。
田中靠在座椅里,盯着车顶的绒布,好半天没动弹。
……
马尼拉,小林会馆。
二楼书房。
林枫把外套丢在沙发扶手上,走到窗边拉上厚重的遮光帘。
伊堂站在书桌前,脸色不好看。
“将军。”
林枫从柜子里摸出一瓶威士忌,给自己倒了两指高。
“说”
“田中就是幕后黑手,水谷不过是条替死的狗。”
“您为什么不借这个机会上报东京,把田中一起做了?”
林枫端着杯子在书桌后坐下,晃了晃琥珀色的酒液。
“做了田中,东京空降一个新司令来马尼拉。”
他抿了一口酒。
“新人来第一件事干什么?查旧账。”
“咱们在十四军地盘上干的那些事,经得起查?”
伊堂嘴唇动了动。
“田中今晚当着几百号十四军士兵的面喊出那句话。”
林枫把酒杯搁在桌上。
“他的军威没了。底下人都看见他对我立正敬礼,以后他调谁、用谁,那些军官第一反应是什么?”
“是先打听小林将军的意思。”
伊堂默不作声。
“一个活着的、听话的、丢了牙的十四军司令。”
林枫靠在椅背里。
“比一个死了的司令值钱十倍。这把伞留着给我挡雨,比折了划算。”
伊堂站直身子,不再多问。
书房门被人推开。
石川快步走进来,手里捏着一张刚从电台那边撕下来的电报纸,表情很不对劲。
“将军,刚截获的。特级加急,绝密。”
林枫接过来。
目光扫到落款的那一刻,他拿着酒杯的手停住了。
发件人一栏,印着一个名字。
丘吉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