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宪兵队门外。
安达咬着半个包子,没咽下去。
金陵司令部来令。
北平战略物资,全部支援鄂西作战。
这哪是调物资。
这是拿刀子刮华北军的饭锅,锅底那点油星子都不想留。
小六把纸袋往怀里一塞,拍了拍安达的肩。
“走,去见司令官。”
两人赶回北平饭店二楼包间。
林枫正翻文件,桌上还放着半杯白兰地。
小六把急报递过去。
林枫看完,随手丢到茶几上。
安达跟进来,站在门边,没敢坐。
“阁下,这是阳谋。冈村刚走,河边正三就来这一手。”
“真把东西全送去鄂西,华北这边的联队明天就能炸锅。”
“要是不送,就是抗命。”
林枫靠回沙发,手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阳谋?”
“这也配叫谋?”
安达眼皮动了动。
林枫把茶杯放下。
“先晾着,河边正三想要东西,让他亲自来北平拉。”
安达停了半拍。
“可是金陵那边……”
“明天才是我去华北司令部正式上任的第一天。”
林枫抬眼看他。
“家里那帮虾兵蟹将还没见,管金陵要什么饭。”
安达闭上嘴。
林枫没再看那封电报,手指已经压到华北地图上。
他盯着铁狮子胡同那一块。
华北方面军司令部里,还有一屋子没低头的人。
“司令官,华北这摊水很浑。”
安达往前走了半步。
“您明天去,得防着三拨人。”
林枫抬了下下巴。
“说。”
“第一拨,驻太原的第1军,吉本贞一的人。”
“这帮人负责山西治安战,跟八路军打了几年,伤亡大,脾气也硬。”
“他们跟司令部有单独电报线。”
“表面听令,关上门,山西就是他们自己的锅灶。”
林枫没搭腔。
安达继续往下说。
“第二拨,驻济南的第12军。”
“这帮人更麻烦。喜多诚一爱玩政治,他们跟金陵河边正三来往,比跟北平还勤。”
“您下令,他们不会顶嘴,只会拖。”
林枫笑了一声。
“挺会过日子。”
安达没笑。
“最要命的是第三拨。”
安达抬手,指了指窗外北平城。
“第110师团。”
“师团长桑木崇明,是冈村一手提拔的人。”
“北平城防、特务、暗桩,全有他的手。”
“这帮人离您最近,表面也最听话,真翻脸,刀就在门口。”
林枫站起身,走到窗边。
街面上,几张废报纸被风卷起来蹭。
“冈村留下的狗,还挺会看家。”
林枫回头看向小六。
“去发报。”
“给东条首相发一封,就说我感谢他的栽培,大本营近期兵力调动计划,我全力支持。”
小六应声出门。
半小时后,东京回电摆在林枫面前。
整张电报纸,只有两个字。
方案。
林枫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会儿,嘴角动了一下。
东条要投名状。
抽调兵力去太平洋,得有理由,得有步骤,还得有个肯挨骂的人把刀递过去。
“想要方案。”
“那就先从华北军这帮刺头身上割块肉。”
……
天刚亮,北平铁狮子胡同。
华北方面军司令部大楼前。
两排军官站在院子里。
前排全是少将以上军衔。
第12军的,第110师团的,还有几个独立混成旅团的旅团长。
喜多诚一站在左侧第一位。
他偏头,跟旁边的桑木崇明交换了个眼神。
桑木没动,只用余光回了一下。
“一百二十公里,我可是连夜赶过来的。”
喜多压着声音笑。
“新官上任,咱们得把排场给足,不然人家还以为华北军不懂规矩。”
桑木崇明看着大门方向,没接话。
后面几个旅团长低声笑了两下。
今天人来得这么齐,哪是迎新。
冈村走得憋屈,华北这帮老将心里都有火。
小林枫一郎靠后勤,靠东条,靠总参谋部的调拨章坐上这个位子。
他们今天就是来称他的斤两。
压不住场,明天他的命令就会变成废纸。
上午九点整。
两辆黑色轿车开进大院。
车停稳。
伊堂先下车,拉开后座车门。
院子里几十双眼睛,全盯了过去。
林枫跨出车门。
他没穿大礼服,只穿了一身常服。
腰上空着,没佩军刀。
安达从另一侧下车,落后林枫半步。
风卷着沙土打在脸上,大院里静得能听见人换气。
伊堂凑到安达旁边。
“人比冈村在的时候还齐。这帮人,来者不善。”
安达低声回了一句。
“不是迎接,是要脸。”
林枫没理会那些眼神。
他不快不慢往前走,看了一圈两排军官的脸。
喜多诚一往前跨了一大步,挺身敬礼。
“第十二军喜多,代表十二军全体将官,恭迎小林司令官!”
声音在大院里荡开。
敬完礼,喜多没等林枫开口,手已经放下。
“司令官阁下,得知您今天上任,我特意从一百二十公里外的驻地连夜赶来。”
“十二军上下,都给司令官这个面子!”
周围军官全竖起耳朵。
一百二十公里连夜赶来,听着恭敬。
骨子里是在提醒。
十二军能来,也能不来。
今天给你面子,明天就未必。
林枫停下脚步。
他距离喜多不到一米。
两人个头差不多,林枫没穿大衣,整个人看着更利落。
林枫没回礼。
他偏了偏头,视线越过喜多,看向后面的旅团长。
“一百二十公里。”
“你跑来北平,就是为了给我站个队?”
喜多怔了一下。
这话接得不对。
按官场规矩,新司令官多少该客套一句辛苦。
“司令官阁下,十二军对您的上任……”
“闭嘴。”
喜多的话卡住,脸色发紫。
堂堂少将,当着几十个同僚的面,被人训新兵一样喝止。
林枫往前迈了半步。
“前线缺粮,物资告急,八路军在冀中活动频繁。”
“你身为十二军将官,不在指挥部盯地图,不去前线督战,跑一百二十公里来北平给我敬礼?”
林枫抬手,指到喜多鼻尖前。
“给谁面子?”
“给我面子?”
他看向全场。
“要表忠心,去前线。”
这句话落下,大院里没人出声。
桑木崇明眼角抽了两下。
后面几个等着看戏的旅团长,腰板都收了半寸。
这个靠后勤爬上来的小林枫一郎,没按他们想的路数走。
不拉拢。
不安抚。
上来就把所有人的排场,扣成荒废军务。
喜多咬着牙,一个字也没再吐。
顶撞司令官,帽子扣下来能要命。
林枫收回手,转身走向办公楼台阶。
刚踩上第一级,他停住,头也没回。
“传我的命令。”
“从现在起,各师团主官无我的手令,不得擅离驻地半步。”
他停了停,声音压过院里的风。
“今天来了的,开完会全部滚回去。”
“华北军不养跑腿的闲人。”
说完,林枫大步上台阶,推开司令部大楼的厚木门。
连个背影都没留给他们。
小六跟在后面,路过喜多身边时,咧嘴笑了一下。
安达没敢笑,肩头却松了半分。
他原以为林枫会和稀泥,先安抚这帮老将。
结果这位新司令官根本懒得递台阶。
你们来称斤两,他直接把秤砸了。
大院里,几十号将官站在风中,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喜多那张脸,表情很精彩。
桑木崇明还站在原地。
他盯着司令部大楼紧闭的木门,手慢慢按住军服口袋。
那里放着一份驻军协防计划。
冈村离开前,专门嘱咐他盯死小林枫一郎。
桑木也早早布了眼线。
可刚才,小林从他面前走过去,连看都没看他。
那种无视,比指着脸骂更让人心里发紧。
喜多自以为资历老,能压新司令官一头,结果被当场拿来开刀。
桑木摸着口袋里的文件,庆幸自己刚才没出头。
小林枫一郎不是来分权的。
他是来拆屋子的。
副官凑上来,声音压得低。
“师团长,协防计划还递吗?”
桑木把口袋里的文件抽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递什么?递上去让他当场撕?”
副官不敢说话。
桑木回头看了眼楼门。
刚才喜多挨训时,他看见几个旅团长的手都往军帽边上摸。
那些人平日里在冈村面前说话一个比一个硬,今天连咳嗽都怕出声。
小林枫一郎没佩刀。
可整个院子里,没人觉得他手里没刀。
桑木走下台阶,低声吩咐。
“把城防电话线查一遍。”
副官一愣。
“查哪几条?”
“通往北平饭店的,通往宪兵队的,通往第110师团本部的。”
桑木停了一下。
“还有,昨晚送到我办公室那份金陵密电,烧掉。”
副官脸色变了。
桑木没解释,只看着办公楼二层的窗户。
窗帘后面,好像有人站着。
小林枫一郎第一天上任,就砍了喜多的脸。
下一刀,会落到谁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