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尉高桥清点完货场,急忙换好衣服走了出去。
他是陆士的毕业生,在北平担任军需官,也是樱心会成员。
高桥站在办公桌前,额头上挂着一层细汗。
林枫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枚纯银打火机。
“看清楚了?”
高桥声音发干。
“看清楚了。”
“第一一零师团的军需仓库里,那些打着盘尼西林封条的木箱,里面全是白面和破布。”
他说完,自己都停了一下,觉得这事太荒唐。
“真药,已经被桑木师团长挪走了。”
小六站在旁边,手已经按住了枪柄。
只要林枫点头,他就能带人去抓军需官。
林枫把打火机扔到桌上,身子往前一探。
“抓人?抓谁?”
“药箱在桑木的地盘上。”
“现在去揭,桑木随便推几个仓库守卫出来顶罪。”
“说下面人手脚不干净,这事就能糊过去。”
他要的,可不是这么轻飘飘收场。
他要把第一一零师团的底子,一层层掀开。
林枫盯着高桥。
“真药去哪了,桑木准备送到哪儿去,把这两件事查明白。”
高桥低下头,转身就走。
他出来的时候,后背还是硬的。
会长平时说话不高,听着也不凶。
可只要他把话说得这么平常,后面八成就有人要倒霉。
不到两个小时,高桥的情报回来了。
真药没出城。
东西还在第一一零师团军需仓库隔壁的一处民用货场里,隔着一堵墙,近得很。
林枫起身,走到窗边。
外头天色灰沉。
“还挺会挑地方。”
“三浦。”
“在。”
“带人把那个货场封了。”
“名义就用反谍防渗透,谁敢靠近,直接开枪。”
三浦愣了一下,没敢多问,转身就去办。
夜色压下来,北平城外的风呼呼刮着。
三浦带着一队宪兵,直接接管了那处民用货场。
第一一零师团留在这里的几个便衣刚想上前说话,就被枪托砸歪了脸,拖到墙角蹲着去了。
货场大门一关,里头的动静全被锁死。
几个宪兵提着马灯,走到那堆盖着防水布的木箱前。
三浦站在旁边,看着手下用薄铁片一点点起钉。
箱盖掀开,里头一排排全是玻璃药瓶。
三浦压低声音。
“把隔壁仓库里的那些箱子搬过来。”
几个人翻过矮墙,摸进第一一零师团的仓库,把那些装着面粉和破布的箱子搬了过来。
两边箱子一模一样。
特工们动作飞快,先把面粉和破布倒进麻袋,再把真药一瓶瓶塞进去。
最后一步,是封条。
他们拿出特制胶水,沿着原来的痕迹,把第一一零师团的军需封条原样贴回去。
边角的褶皱,浆糊的厚薄,都复得像原先一样。
忙到后半夜,假药箱子又回到了原位。
只是里头的东西,已经换了个干净。
第二天清晨,第一一零师团的军需官带着车队来提货。
士兵上去搬箱子,刚一抬手,胳膊就往下一沉,差点闪了腰。
士兵嘀咕了一句。
“怎么这么重?”
军需官走过去,盯着箱子看了半天。
封条完好,批号和印戳也对得上。
都是他昨天亲手核过的。
他又掂了掂,确实比面粉沉得多。
可他没敢开。
一刀下去,封条就破了。
桑木师团长交代过,这批货必须原样送出去。
军需官往后退了一步,挥手让士兵装车。
车队轰鸣着离开仓库,朝保定方向开去。
.....
华北方面军司令部。
林枫端着茶杯,慢慢吹了吹热气。
“华北附近,有没有那种特别横、两头都不讨好的土匪?”
小六想了想。
“冀中和冀南交界那片,有一伙,头子叫刘黑七。”
“手下五六百号人,长枪短炮都有。”
“常年窝在两不管地带,有时候打落单的八路。”
“更多的时候,装成逃难百姓,见粮就劫,见车就拦。”
他咧了咧嘴。
“杀人越货,坏事干绝。”
林枫翻了翻桌上的报告。
“他们现在最缺什么?”
小六答得很快。
“粮。”
“今年春荒,那地方树皮都快啃光了。”
“刘黑七的人前几天还下山抢村子,连种子粮都没放过。”
林枫把茶杯放下。
饿疯了的狗,最好引。
小六有点摸不着头脑。
“昨天跟军统唐明谈交易,不还说假的真不了吗?现在又去碰土匪?”
林枫抬眼。
“假不假,真不真,只要第一一零师团出了事,一切都是真的。”
“去,把安达和三浦叫来。”
半小时后,安达二十三和三浦都站在了林枫面前。
林枫没绕弯子,开口就是一句。
“刘黑七这伙人,不是土匪。他们是红党游击队。听懂没有?”
三浦愣了愣,嘴巴都张开了。
刘黑七那帮人连字都认不全,哪来的组织。
哪来的政治委员,连像样的仗都没打过,怎么就成红党了。
林枫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
“我说是,他们就只能是。”
“三天,把证据备齐。”
三浦背后发紧,立刻低头应声。
宪兵队的效率很快。
不到两天,一批铁证就摆到了林枫桌上。
几面破旧红旗,上头还沾着暗红的血迹。
几封“红党指示信”。
北平特务站找了几个擅长模仿笔迹的人代笔,纸张还特意拿茶水泡过,旧得挑不出毛病。
还有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几个穿着破衣服、腰里别着驳壳枪的人。
其实是地方伪军保安队,照片背面却写着“红党代表”。
第三天,《新民报》头版登出一篇长篇报道。
标题很大。
冀南发现红党流窜武装,号称平津游击第三支队。
匪首刘某,系抗大出身,专事破坏治安,抢掠良民。
后面还跟着一串图文并茂的“证据”。
.....
太行山外围,一处破山神庙里。
刘黑七光着膀子,手里攥着那张《新民报》。
“放他娘的屁!”
他破口大骂。
他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利索,大字不识几个,怎么就成了抗大出身了。
这帮岛国人是吃错药了,往他头上扣这么大一顶帽子。
旁边戴瓜皮帽的师爷缩了缩脖子。
“大当家的,这报纸一出,咱们可就进鬼子眼里了。”
刘黑七咬着牙。
他越是否认,别人越觉得他是在装。
这下好,黄泥巴掉进裤裆里,怎么洗都脏。
手底下几个头目饿得眼睛发绿,凑了过来。
“大哥,咱们现在连饭都快吃不上了,岛国人既然说咱们是八路,。”
一个头目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咱们干脆装成八路,投奔皇军算了。”
这话,要是放在半个月前,谁敢说,谁就得挨耳刮子。
可现在,真有人动心了。
毕竟,饿肚子的时候,脸皮这东西,没那么值钱。
刘黑七咬着后槽牙,半天没吭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报纸往供桌上一拍,骂了一句。
“他娘的,先别急着投。”
“鬼子都把老子写成八路了,老子要是顺着演一回,能不能先捞点枪和粮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