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秋深,永和宫偏殿小院里的海棠树叶子落了大半,只剩下几片顽固的枯黄挂在枝头。
瓜尔佳柠栀的产期近了,身子也愈发沉重,每日里除了在殿内走动几步,多数时候都只能靠在软榻上。
“主子,您看,这是内务府新送来的料子,说是江南刚进贡的云锦,皇上特意挑了这几匹最柔软的,让您给未出世的小主子做衣裳。”
巧儿展开一匹月白色的锦缎,那料子在窗外透进来的天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晕。
瓜尔佳柠栀正看着一卷书,闻言只是抬了抬眼皮,没什么兴致,“放着吧。”
“主子,您怎么又不高兴了?”
“没有不高兴。”瓜尔佳柠栀把书卷合上,轻轻抚着自己高高隆起的小腹,“就是觉得闷。”
正说着,殿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梁九功那把独特的嗓子在门口响起。
“都仔细着点,别惊扰了宸嫔娘娘。”
话音未落,康熙已经迈步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几个小太监,手里竟捧着一摞摞的奏折。
“皇上?”瓜尔佳佳柠栀有些意外,挣扎着想要起身。
“躺着别动。”康熙几步走到她跟前,挥退了众人,自己则顺势在榻边的椅子上坐下,把一摞朱批的折子放在了手边的小几上。
巧儿和殿里的宫人识趣地退了出去,顺手掩上了殿门。
“您这是……把南书房搬到嫔妾这里来了?”瓜尔佳柠栀看着那些奏折,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
“南书房太远。”康熙拿起最上面的一本折子,头也不抬地打开,“朕过来些,你若是有什么事,朕也能立刻知道。”
他说的理所当然,好像这并不是一件打破祖宗规矩,会引得前朝后宫都震动的大事。
瓜尔佳佳柠栀看着他专注批阅奏折的侧脸,烛光下,他的眉眼显得格外柔和。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重新拿起书卷,殿内一时间只有朱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她偶尔翻动书页的轻响。
夜深了,康熙处理完最后一本奏折,起身走到榻边。
瓜尔佳柠栀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只是眉心还微微蹙着,似乎睡得并不安稳。
他俯下身,替她掖了掖被角,目光落在她露在被外,有些浮肿的脚踝上。
他没有叫醒她,只是绕到床尾,撩开被子一角,将她的小腿轻轻抬起,搁在自己膝上。
他的手掌宽大而温热,力道适中地在她浮肿的腿肚上慢慢揉捏。
瓜尔佳柠栀在睡梦中动了一下,口中发出一声舒服的轻哼,眉心也舒展开来。
康熙的动作更轻了些。
她忽然醒了,睁开眼,便看到坐在床尾,低头专注替自己揉捏小腿的男人。
“皇上……”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您怎么……”
“吵醒你了?”康熙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太医说你夜里腿脚容易抽筋,揉一揉会好些。”
“这种事,让巧儿她们来做就是了。”瓜尔佳柠栀的脸颊有些发烫,想要把腿收回来。
康熙按住她的脚踝,不让她动。
“她们的力道,朕不放心。”他抬起头,目光在昏暗的烛火下显得格外深沉,“你的身子,只有朕能碰。”
瓜尔佳柠栀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看着他,没再说话,任由他一下一下,耐心又仔细地揉捏着。
中秋夜,宫里处处张灯结彩,一片祥和。
康熙没有去赴宫宴,只留在永和宫,陪着瓜尔佳柠栀用了晚膳。
两人正坐在窗边,看外面庭院里挂着的各式宫灯,瓜尔佳柠栀的脸色忽然白了。
她手里的月饼掉在地上,另一只手紧紧抓住了康熙的衣袖。
“皇上……肚子……肚子疼……”
康熙的面色变了,他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大步走向内殿的床榻。
“传太医!快传太医!”他的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变调,带着前所未有的慌乱。
整个永和宫瞬间动了起来,早就候命在外的稳婆和太医们鱼贯而入,殿内灯火通明,人影幢幢。
“皇上,娘娘这是要生了。”为首的张榕擦着额角的汗,“请您先到外殿等候,这里有臣等在。”
康熙看着被几个稳婆围在中间,疼得冷汗直流的瓜尔佳柠栀,双脚像是钉在了原地,一步也挪不动。
“柠栀……”他想过去,却被宫人拦住。
“万岁爷,产房血气重,您是万金之躯,万万不可在此停留啊。”梁九功带着哭腔劝道。
“都给朕滚开!”
最终,康熙还是被半推半劝地请到了外殿。
产房的门紧紧关上,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里面不时传来瓜尔佳柠栀压抑的痛呼声,每一声,都像是一把刀子,扎在康熙心上。
“疼……好疼……”瓜尔佳柠栀抓着身下的被褥,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感觉自己快要被这阵痛撕碎了。
【叮!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不稳,疼痛超出阈值,是否启动无痛分娩辅助?】
【启动……】她在心里默念。
一股温和的暖流注入身体,那股撕心裂肺的疼痛忽然间像是被抽走了,虽然依旧能感觉到身体的紧缩,却不再那么难以忍受。
她的呼吸平复下来,这让旁边的稳婆都吃了一惊。
“娘娘,您再加把劲,快了,已经看到头了。”
外殿,康熙焦躁地来回踱步,他听着里面的动静似乎小了些,心里的不安却不减反增。
“怎么没声了?里面到底怎么样了?”他抓住一个刚从里面出来的宫女问道。
“回……回万岁爷,娘娘她……”
不等宫女说完,产房里忽然又传出一声高过一声的痛呼,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凄厉。
康熙的脑子“嗡”的一声,什么祖宗规矩,什么帝王体面,全都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让开!”
他一把推开守在门口的侍卫,抬脚就要往里闯。
“万岁爷,使不得啊!”梁九功吓得魂飞魄散,想也没想,直接扑了上去,死死抱住了康熙的大腿。
“万岁爷,您不能进去啊!这是大忌,您会冲撞了娘娘和龙嗣的福气的!”
“福气?”康熙双眼通红,一脚踹开他,“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朕要这福气何用!给朕滚!”
他甩开梁九功,正要推开那扇门。
“哇……”
一声嘹亮清越的婴儿啼哭,穿透了门板,响彻整个永和宫。
殿内殿外,所有人都停住了动作。
那哭声,如同天籁。
没等康熙高兴,又传来另一道婴儿啼哭。
产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接生嬷嬷满脸喜色地跪在地上,声音激动得发抖。
“恭喜万岁爷,贺喜万岁爷!宸嫔娘娘……生了一对龙凤胎,龙凤呈祥啊!”
康熙愣在原地,像是没听清她的话。
直到那嬷嬷又重复了一遍,他才如梦初醒,脸上爆发出巨大的狂喜。
他一把推开所有人,大步冲进了殿内。
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他却毫不在意,径直走到床边。
瓜尔佳柠栀躺在床上,发丝被汗水浸湿,贴在苍白的脸颊上,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虚弱得没有一丝力气。
康熙跪在床边,握住她冰凉的手,俯下身,在她汗湿的额角上,印下一个珍而重之的吻。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柠栀,辛苦你了。”
他看着她,眼眶泛红,一字一句地许下承诺。
“朕定不相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