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永和宫时，方才殿上的那点插曲早已被隔绝在外。
偏殿的小院里，胤秘正蹲在海棠树下，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手里拿着几块刨得光滑的木头，正专注地拼装着什么。
瓜尔佳佳柠栀放轻了脚步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
“胤秘在做什么呢？”
胤秘听到声音，抬起头，黑亮的眼睛里闪着光，他有些害羞地将手里那个初具雏形的小东西递了过去。
“额娘，送你。”
那是一个用木头拼接起来的小车，车轮还能转动，虽然做工稚嫩，却处处透着巧思。
“这是胤秘自己做的？”瓜尔佳柠栀是真的有些惊喜。
胤秘用力地点点头，小脸上满是期待。
“真厉害。”瓜尔佳柠栀拿起那个小木车，放在手心里仔细看着，然后俯身在儿子肉乎乎的脸颊上亲了一口，“我们胤秘的手这么巧，将来可要做个巧夺天工的大匠人呢。”
被额娘夸奖，胤秘的耳朵尖都红了，嘴角却忍不住向上翘着。
“正好，额娘也给你做了好吃的。”瓜尔佳柠栀拉着他起身，往殿里走，“今天有你最喜欢的杏仁酪。”
母子俩刚走到殿门口，就见康熙大步流星地从外面走了进来。
“什么好东西，朕怎么一来就听见你们在说悄悄话。”他脸上带着笑，目光落在胤秘献宝似的捧在手里的木车上。
“皇阿玛。”胤秘乖巧地行礼。
“哦？”康熙弯腰把那个小木车拿了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拨了拨那能动的小轮子，“这玩意儿做得倒是有趣，谁给你的？”
“是胤秘自己做的，送给臣妾的。”瓜尔佳柠栀替儿子答道，语气里带着几分骄傲。
“只给额娘，没有皇阿玛的份？”康熙挑了挑眉，故作不满地看着胤秘。
胤秘被他看得有点紧张，小手抓着自己的衣角，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康熙把木车塞回他手里，然后一本正经地吩咐道。
“不行，朕也要一个。你额娘这个太小了，你要给皇阿玛做一个更大、更气派的。”
瓜尔佳柠栀被他这副跟孩子较真的模样逗笑了。
“皇上，您又逗他。”
“朕可没逗他。”康熙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端起巧儿刚奉上的茶，“这是皇阿玛交办的差事，胤秘可能完成？”
胤秘看看手里的木车，又看看康熙，小脸皱成了一团，很是为难地小声说。
“可是……可是木头只有最后一块了。”
那认真的烦恼模样，让瓜尔佳柠栀再也忍不住，直接笑出了声。
康熙也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他伸出长臂，一把将胤秘抱进怀里，又顺势将旁边还在笑的瓜尔佳柠栀也揽了过来。
“那就把这最后一块，留着给朕的巧匠，以后做出更好的东西来。”他用下巴蹭了蹭儿子的小脑袋，语气里满是宠溺。
胤秘在他怀里咯咯地笑了起来。
“皇阿玛。”
门口传来一声清脆的叫声，福恩不知何时也跑了进来，看见三个人抱在一起，她也张开小短臂，急匆匆地扑了过来。
“还有我，还有福恩。”
康熙笑着松开一只手，将女儿也捞进怀里。
殿内暖意融融，笑语声轻，是旁人永远无法企及的安宁与圆满。
*
秋风吹过，永和宫偏殿前的青石板上铺了薄薄的一层银杏叶。
福恩和胤秘一人拿着一把比自己还高出一些的竹制小扫帚，正在院子里追逐着那些打旋的落叶，扫帚挥舞得有模有样，却总是把好不容易聚起来的叶子又扫得散开，引得两人咯咯直笑。
“额娘，你看，我扫了一座小山。”
胤秘将一小撮叶子堆在一起，献宝似的回头冲着廊下坐着的瓜尔佳柠栀喊。
“小心脚下，别被自己的小山绊倒了。”
瓜尔佳柠栀手里正做着针线，闻言抬起头，笑着叮嘱了一句。
她话音刚落，就见康熙一身明黄常服，大步流星地从月洞门外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的梁九功等人识趣地停在了院门口。
“福恩，胤秘，你们在玩什么？”康熙脸上带着笑，目光落在院子里那两个玩得不亦乐乎的小人儿身上。
“皇阿玛。”福恩丢下扫帚，像只小蝴蝶一样扑了过去。
康熙弯腰将她抱起来，又伸手摸了摸跑过来请安的胤秘的头。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他看着满地的落叶和那两把小扫帚，饶有兴致地问。
“我们在帮额娘扫院子。”福恩搂着他的脖子，脆生生地回答。
“哦？那怎么瞧着像是在捣乱。”康熙笑着点了点她的鼻尖，然后抱着她走到瓜尔佳柠栀面前，很自然地在她身边坐下，“朕瞧着，你这活儿一时半会是干不完了。”
瓜尔佳柠栀放下手里的针线，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角，“皇上怎么有空过来了，前朝的事都忙完了？”
“再忙，也要过来瞧瞧你们。”康熙说着，目光又回到了院子里，他忽然站起身，将外褂脱了下来递给梁九功，“你们这两个小家伙，扫了半天也没扫干净，看皇阿玛的。”
他竟真的从胤秘手里接过了那把小扫帚，有模有样地在院子里扫了起来。
动作虽不熟练，却扫得格外认真，不一会儿额角就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瓜尔佳柠栀看着一个帝王就这么在自己院子里做着粗使下人的活计，还做得兴高采烈，不由得跟着笑了起来。
*
晚间的中秋家宴设在了交泰殿，诸位成年的皇子与福晋皆聚于此，殿内灯火通明，一派和乐。
宴席上的菜肴瞧着清淡了不少，不似往年那般油腻厚重，几位上了年岁的宗亲王爷吃了，都觉得肠胃舒服。
“皇上，今儿这菜式极好，鲜而不腻，老臣瞧着，是用了心思的。”一位老亲王端着酒杯，笑着对上首的康熙说。
康熙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了瓜尔佳佳柠栀的身上，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得意。
“宸妃说秋日干燥，饮食宜清淡滋补，这菜单是她拟的，你们要是喜欢，就多用些。”
一句话，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聚集在了瓜尔佳柠栀身上，她只是浅笑着起身，遥遥举杯。
随后笑着看向康熙，“皇上谬赞。不过是些女儿家的浅见，能合各位王爷和哥哥们的口味，是臣妾的福气。”
酒过三巡，康熙忽然笑着开口。
“今日中秋佳节，朕的儿子们，可有什么助兴的节目？”
话音刚落，胤秘就从瓜尔佳柠栀身边站了起来，走到殿中央，奶声奶气却字正腔圆地开口。
“儿臣愿为皇玛嬷、皇阿玛、额娘和各位长辈诵诗一首，贺此佳节。”
他也不怯场，当即便将一首新学的长诗从头到尾背了出来，口齿伶俐，抑扬顿挫，竟无一处错漏。
“好。”康熙当先抚掌大笑，满堂顿时响起一片喝彩之声。
坐在主位上的太后更是笑得合不拢嘴。
“哀家的好孙儿，过来，让皇玛嬷好好瞧瞧。”
胤秘刚退下，福恩也跟着站了起来，她学着哥哥的样子行了个礼，却说了一长串众人听不懂的话，那语调清脆悦耳，像是在唱歌。
“福恩，你这说的是什么？”康熙笑问。
“回皇阿玛，这是额娘教女儿的蒙语祝词，祝皇阿玛和皇玛嬷，像天上的雄鹰，永远矫健。”福恩一脸认真地解释。
“好好好。”太后听了更是欢喜，当即摘下自己手腕上的一串成色极好的蜜蜡手串，招手让福恩过去，“来，这是皇玛嬷赏你的。”
康熙看着自己这一对出色的儿女，脸上的自豪几乎要溢出来，他朗声对梁九功道。
“传旨，赏十六阿哥文房四宝一套，赏九公主玉如意一柄，宸妃教子有方，赏东珠一盒。”
坐在下首的四阿哥胤禛端着酒杯，看着上首那其乐融融的一家，又看了看身旁几个兄弟脸上各异的神色，最终只是沉默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这位宸妃娘娘的圣眷，怕是比他们所有人预想的，还要深厚得多。
八阿哥府里，一盏孤灯。
马尔泰若曦听着小丫鬟从外面打听来的消息，一字一句，都像是针，扎在她心上。
“听说宸妃娘娘的一对龙凤胎，在宴上大放异彩，皇上龙心大悦，赏赐流水似的进了永和宫……”
“够了。”若曦打断了她的话，声音有些发哑，“别说了。”
小丫鬟吓得立刻噤声，退到了一旁。
若曦看着窗外那轮残缺的月亮，对比着那宫里的盛景与自己的冷清，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宴席散后，康熙没有坐龙辇，而是牵着瓜尔佳柠栀的手，慢慢走在回永和宫的宫道上。
夜风微凉，吹得人心头一片清明。
“朕今天才发现，我们的胤秘，记性这么好。”
康熙的声音里还带着笑意。
“福恩也是，那几句蒙语，臣妾教了她几遍，她就记住了，还知道活学活用。”
瓜尔佳柠栀的语气里也满是温柔。
“都是你教得好。”
康熙收紧了握着她的手，“柠栀，有你在，朕这心里，才觉得安稳。”
他停下脚步，侧过脸看着她，月光洒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那双常常带着审视和威严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化不开的柔情。
“朕的这几个孩子里，就数你生的这几个，最让朕省心，也最像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