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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市委办公室。

沈南坐在桌前,翻着住建局报上来的欠薪登记。

东城安置房工地,城建集团转包,包工头刘三拿了进度款跑路,涉及二十三名民工,总计三十七万六千块。

沈南拿起笔,在报告上批了八个字:“城建垫付,三日结清。”

钟诚敲门进来:“沈书记,段局长查到了。那个记者,其实是省国资委新来的那个处长的远房表弟,在省城一家小报社打零工。”

“昨天有人给他卡里打了两万块钱,让他组织民工去火车站堵人。”

“果然是赵文博。”沈南冷笑,“这人叫什么?”

“叫赵晓光,省国资委综合处的处长赵文博的表弟。”

钟诚说,“段寒飞已经申请了传唤证,明天去省城带人。”

“不急。等调研组进驻之后,再动他。”

沈南把笔放下,“现在动,打草惊蛇。让段寒飞盯紧了,别让他跑了。”

“是,书记。”钟诚犹豫了一下,“沈书记,老周头让我问您,明天还去不去取气样?他说今天的数据有点波动,怕设备还有问题。”

“去。”沈南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老子清白了,炉子更得烧旺了。告诉老周头,明天早上七点,烟囱底下见。”

钟诚点点头,退出去了。

沈南走到窗前。

夜色里,淮钢的炉火映红了半边天。

他想起严峻那道裂了缝的眼镜,想起老崔敲钢板的声音,想起那个民工娃娃啃冷馒头的样子。

这炉钢,不是他一个人炼的,是淮钢的人拿命顶出来的。

他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没点,就那么攥在手里。

“三天。”他对自己说,“调研组一来,才是真刀真枪。”

凌晨两点十分,沈南的手机又响了。

他这几天睡觉跟打仗似的,手机一响,眼睛还没睁开,人已经坐起来了。

“沈南,高炉底下见。”

严峻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带着夜风的呼啸声,背景里能听见钢厂里天车滑过的嗡嗡声。

“严司长?您……您怎么去厂区了?”沈南一骨碌爬起来,摸着黑套裤子。

“不打招呼,才是真检查。你不是让我看看淮海是纸糊的还是铁打的吗?我来了。”

严峻说完就挂了。

沈南骂了句脏话,套上外套就往外冲。钟诚被他吵醒了,在走廊里喊:“沈书记,怎么了?”

“严峻去厂区了!快,备车!”沈南边跑边系扣子。

两点半,淮钢三号高炉底。

夜风从厂房顶灌下来,冷得刮脸。沈南赶到的时候,严峻正拿个手电筒照着天车控制柜,老崔蹲在旁边,一脸不耐烦。

“严司长,您这查岗也太突然了。”

沈南喘着气,呼出的白雾在灯光里散开。

严峻没回头,用手电指了指天车轨道尽头的一个铁柜子:“那里面是备用刹车片,打开看看。”

老崔拿钥匙开了锁,拉开铁柜门。

里面空荡荡的,就剩两块锈迹斑斑的刹车片,孤零零地躺在角落里。

沈南脸瞬间就黑了。

“标准是十块。”

“这玩意儿是天车急停用的,刹车片磨没了,满载三十吨钢水的天车刹不住,直接撞出去,整个出钢平台都得掀翻。”

老崔拿锤子敲了敲那两块刹车片,声音闷得像敲烂木头。

“这两块也快到寿命了,撑不过三天。”

严峻关了手电,转过身看着沈南:“沈书记,这叫什么?这叫拿命开玩笑。调研组后天到,你这高炉要是出事,不用查了,直接定性安全事故。”

沈南掏出手机,拨通采购主任的电话。响了六声才接。

“喂……沈书记?”采购主任迷迷糊糊的声音。

“你他妈睡死了?天车备用刹车片库存只有两块,标准是十块,你不知道?预警单在系统里挂了三天了,你当放屁?”

沈南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碴子,“我给你三个小时,天亮之前,把刹车片给我补齐。补不齐,你卷铺盖走人,不用等调研组了。”

电话那头采购主任彻底醒了,连声说:“沈书记,我马上去,马上去!洛市有厂家,连夜能发货,我这就开车去……”

“不用你去了,你他妈睡糊涂了再开翻车。”

沈南挂了电话,看着老崔,“老崔,你带刘铁开车去洛阳,走高速,天亮前必须把刹车片带回来。”

老崔把锤子往工具袋里一塞:“走。我开车稳当。”

“我也去。”段寒飞从阴影里冒出来,他一直跟着严峻,没吭声。

“你去干嘛?”沈南问。

“路上不太平,我跟着,万一有人搞事。”段寒飞说。

沈南点了点头:“快去快回。安装的时候我在这儿盯着。”

老崔、段寒飞、刘铁跳上一辆皮卡,车灯划破夜色,往高速口去了。

凌晨四点,车间里只剩下沈南和严峻,还有两个值班的维修工。

沈南搬了个小马扎坐在天车底下,手里攥着个手电筒,盯着空荡荡的轨道。

夜风灌进脖子,他缩了缩肩膀。

严峻背靠在钢柱上,皮包搁在脚边,眼镜摘了,拿纸巾擦镜片上的灰。

“你这书记,当得跟救火队长似的。”严峻突然说。

“不当救火队长,这厂子早烧没了。”

沈南点根烟,没抽,夹在手里。

“严司长,您别光挑毛病。”

“刹车片的事,是我管理不到位,我认。”

“但您看看这车间,三个月前还是一片废墟,现在炉子能点火,天车能动,工人能领到工资,这他妈是淮钢人拿命换出来的。”

严峻没说话,把眼镜戴上,镜片上的裂纹在灯光下像蜘蛛网。

“我知道你不容易。”

过了半晌,严峻开口,“但调研组不是我一个人。”

“有人巴不得你出事,巴不得淮海出事。”

“刹车片这事儿,要是被他们知道了,就是现成的把柄。”

“我知道。”沈南吐了口烟,“所以得赶在他们前面堵上。”

早上六点一刻,皮卡车回来了。

老崔跳下车,后车厢里码着十块崭新的刹车片,油纸都没拆。

“洛市那厂家,老板听说淮钢急用,从仓库里直接提的货,没要加急费。”

老崔抹了把脸上的灰,“段寒飞一路上开得都超速了,差点没被高速交警拦了。”

段寒飞从副驾下来,脸色发白,冲沈南点了点头。

“装。”沈南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了的腿。

维修工搭起脚手架,老崔带着人往上搬刹车片。

沈南站在底下,仰着头盯着每一个动作。

“慢点,那片别磕了边。”他喊。

老崔在上面骂:“你懂不懂?刹车片磕了边才贴合得好,你以为装玻璃呢?”

旁边的严峻顿时笑了,一个老工人,都敢当面呵斥一个市委书记。

在严峻的眼中,这不是以下犯上,这是鱼水一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