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巧儿踏入宴席的那一刻,便察觉到了不对。
空气中弥漫的不是寻常宴饮的欢愉气息,而是一种近乎凝固的紧张。二十多位工匠围坐在长桌两侧,见她进来,竟无一人起身相迎,甚至连目光都刻意回避。这种沉默太过整齐,整齐得像排练过无数遍。
她余光扫过厅堂角落——那里多出了几个陌生的身影,衣着虽与工匠无异,但站立的姿态、眼神的警觉,分明是练家子。
“巧儿姑娘来了,快请上座。”李员外笑盈盈地从屏风后转出,一身新裁的锦袍,腰悬玉佩,与半年前在应天府时的落魄商人判若两人。他身后跟着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文士,目光阴鸷,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花七姑在陈巧儿身侧微微侧身,借着宽袖遮掩,轻轻握了握她的手。那是她们之间约定的暗号——有危险,随时准备撤。
陈巧儿回握两下,示意自己明白,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扬起一个得体的笑容:“李员外好雅兴,这般兴师动众地设宴,倒叫巧儿受宠若惊了。”
“哪里哪里。”李员外捋须笑道,“巧儿姑娘在将作监大展身手,‘巧工娘子’的名号响彻汴京,老夫身为故交,自当前来道贺。今日略备薄酒,还请二位不要嫌弃。”
故交。陈巧儿心中冷笑。在应天府时,此人勾结官府垄断木材生意,被她暗中递了状子坏了财路,这笔账怕是记到了现在。如今他这般殷勤,图的什么,用脚趾头想都知道。
她与花七姑在客位落座,目光迅速扫过在场众人。二十多位工匠中,有七八个是将作监与她共事过的老手,剩下的是生面孔。那些老手看她的眼神复杂——有愧疚、有闪躲,还有一丝隐约的恐惧。
恐惧什么?
陈巧儿心往下沉了沉。
酒过三巡,气氛依旧怪异。
李员外举杯频频劝酒,言辞间对陈巧儿在垂拱殿修缮中的功绩大加赞赏,夸得天花乱坠,引得几个工匠附和。但那些附和声空洞而刻意,像是在完成什么任务。
花七姑替陈巧儿挡了几杯酒,借着斟酒的间隙低声说:“门口那几个人,腰间有刀。”
陈巧儿微微颔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润喉的同时压住翻涌的不安。她故意将话题引向工程细节:“李员外今日请了这么多将作监的同僚,莫非是对修缮之事有兴趣?巧儿倒正想请教,偏殿那根大梁更换时的榫卯结构,诸位觉得可还妥当?”
这话一出,桌上几个工匠面色微变,有人低下头去,有人攥紧了酒杯。
李员外哈哈一笑:“巧儿姑娘的技艺自然是顶好的,只是——”他故意拖长了音,目光转向身侧那个中年文士,“只是有人对姑娘的工法存了些疑虑,今日特意请了蔡府的王管事前来,想当面问个清楚。”
蔡府。
这两个字砸进陈巧儿耳中,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她早就知道蔡京一党在工部的势力盘根错节,那个王管事看人的眼神,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阴冷,分明是权贵门下的惯常做派。而她拒绝了工部蔡党官员的拉拢,拒绝成为他们政绩工程中的“祥瑞”,如今报应来了。
“不知王管事有何指教?”陈巧儿放下茶盏,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二十一岁的女子。
王管事终于开了口,声音尖细:“指教不敢当。只是蔡公听闻将作监出了个‘巧工娘子’,颇为好奇,特命在下前来看看。”他从袖中抽出一卷纸,缓缓展开,“这是姑娘在垂拱殿偏殿修缮中使用的新工法,在下请教了几位老工匠,都说其中有几处不合祖制。姑娘可否解释一二?”
陈巧儿扫了一眼那卷纸,心中了然。那是她使用的“分段式顶升法”的草图,被人刻意截取了几处关键节点,断章取义地标注出来,乍看确实像是违背了传统营造法式。
她正要开口,一个工匠忽然站了起来,面色涨红:“巧儿姑娘,对不住了!”
那人叫赵四,是将作监的老木匠,平日里对她颇为照顾。此刻他浑身发抖,却不敢看她的眼睛,只对着李员外和王管事道:“小的……小的可以作证,巧儿姑娘在更换大梁时,确实省去了几道关键工序,小的当时就觉得不妥,只是……只是不敢说。”
满堂寂静。
陈巧儿盯着赵四,目光如刀。赵四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更多的话。他的视线终于与陈巧儿对上,那一瞬间,陈巧儿看到了他眼底的东西——不是恶意,是恐惧。一种被人捏住了命脉的恐惧。
赵四的儿子前几日刚进了汴京最好的书院,那书院是蔡京门下办的。
陈巧儿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
“王管事,李员外,还有诸位同僚。”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厅堂每一个角落,“巧儿自问在将作监做事,从未有过半分懈怠。垂拱殿偏殿的修缮,少监大人全程督工,每一道工序都有案可查。今日若有人要问罪,请拿出实证,而非几句断章取义的说辞。”
李员外冷笑一声:“实证?巧儿姑娘要实证,老夫这里倒是有一件。”
他一拍手,后堂走出一个小厮,手中捧着一个木匣。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卷泛黄的图纸,纸张脆薄,边角焦黑,像是从火中抢救出来的。
“这是从鲁大师故居搜出的遗物。”李员外一字一顿,“上面记载的,正是《鲁班书》禁篇中的‘厌胜之术’。而这份图纸上的一些标记,与巧儿姑娘在垂拱殿所用的工法,何其相似!”
听众哗然。
《鲁班书》,相传为木匠祖师鲁班所着,分上下两篇。上篇为正统营造之法,下篇则被称为“禁篇”,记载各种所谓“厌胜术”——工匠在建筑中暗藏机关符咒,可令居住者家宅不宁,甚至招来灾祸。宋朝立国以来,朝廷对《鲁班书》禁篇明令禁止,凡使用者以妖术惑人论处,轻则流放,重则斩首。
陈巧儿瞳孔骤缩。
她终于明白了这场宴会的真正目的。不是简单的刁难,不是寻常的报复,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构陷——要把她钉在“妖术惑人”的耻辱柱上,让她永世不得翻身。
花七姑霍然起身,手中暗扣了一把匕首,却被陈巧儿按住手腕。
“七姑,不要。”陈巧儿的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你动手,正中他们下怀。”
她转向李员外,目光灼灼:“李员外,你说这图纸是从鲁大师故居搜出的,可有人证物证?你说图纸上的标记与我的工法相似,可请了将作监的官员比对?你说《鲁班书》禁篇被明令禁止,那我倒要问一句——你私藏禁书,又该当何罪?”
这一连串反问掷地有声,几个原本低着头的工匠悄悄抬起了眼。
李员外面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如常:“巧儿姑娘好利的一张嘴。不过,这些东西你不必对老夫说,自有人跟你说。”
他侧身让开,厅门轰然洞开。
门外,火把通明。
一队差役鱼贯而入,为首之人身着官服,面色铁青,正是工部负责工程验收的员外郎钱德茂。此人素来与蔡党走得极近,陈巧儿在将作监时便听闻他贪墨工程款项的传闻,只是从未有过交集。
“将作监陈巧儿,有人举报你在垂拱殿修缮中私用禁术,偷工减料,心怀不轨。”钱德茂面无表情地展开一份文书,“本官奉命彻查,请你随本官走一趟。”
陈巧儿目光越过钱德茂,落在院中。那里还站着一个人——将作监少监孙正言。
孙正言年过半百,是陈巧儿在将作监最大的支持者,正是他力排众议,破格让她参与垂拱殿修缮。此刻他站在那里,面色灰败,嘴唇紧抿,看向陈巧儿的目光中有愧疚,有无奈,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对她轻轻摇了摇头。
那个动作的含义,陈巧儿读懂了——不要反抗,反抗只会更糟。有人在朝堂上布了局,连他一个小小的少监也无力回天。
花七姑紧紧握着陈巧儿的手,指尖冰凉。陈巧儿却忽然笑了,那笑容干净而坦然,像是一朵开在悬崖边上的花。
“既然是官面上的事,巧儿自当配合。”她整了整衣襟,看向钱德茂,“只是有一件事,巧儿想问清楚——这‘走一趟’,是去何处?是协助调查,还是收押待审?”
钱德茂冷哼一声:“证据确凿,自然是收押。”
“证据确凿?”陈巧儿重复这四个字,声音里带着一丝讽刺,“钱大人连我的工法都未曾查验,连图纸的真伪都未曾分辨,就敢说‘证据确凿’?大人的官印,是不是盖得太快了?”
钱德茂面色一沉:“大胆!”
“巧儿不敢大胆。”陈巧儿平静地说,“巧儿只是觉得奇怪——今日这场宴席,李员外设的,王管事来的,赵四‘作证’的,禁书图纸亮相的,然后钱大人就恰到好处地带着差役到了。这时间卡得,比巧儿做的鲁班锁还要精准。”
厅中几个工匠倒吸一口凉气。这话太过直白,直白到等于指着李员外和王管事的鼻子说——你们在演戏。
李员外脸色铁青,王管事却依旧挂着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仿佛在看一只困兽犹斗的猎物。
“陈巧儿,你也不必在此巧言令色。”钱德茂一挥手,差役们围了上来,“是非曲直,自有国法公断。带走!”
花七姑被挡在了厅外,两个差役死死架住她的胳膊,任她如何挣扎也动弹不得。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陈巧儿被押上囚车,火把的光芒在陈巧儿脸上跳跃,映出一张倔强而沉静的面孔。
囚车启动前,陈巧儿忽然回头,隔着铁栏看向她。
那个眼神,花七姑一辈子都忘不了。
不是恐惧,不是哀求,而是一种近乎笃定的从容——像是在说:别怕,我不会有事的。
可花七姑知道,她有事。
《鲁班书》禁篇的罪名一旦坐实,陈巧儿面临的将是灭顶之灾。而更可怕的是,这场构陷背后站着的,是权倾朝野的蔡京一党。他们要的不是陈巧儿的命,而是通过毁掉“巧工娘子”这个招牌,向所有不肯依附他们的工匠传递一个信号——不听话,就是这个下场。
囚车消失在夜色中。
李员外满意地拍了拍手,转身回厅。王管事慢悠悠地走到花七姑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忽然凑近,压低声音:“花姑娘生得这般好颜色,何必跟着一个匠人受苦?不如跟了蔡公门下,荣华富贵,享用不尽。”
花七姑抬眼看他,目光冷得像腊月的冰碴。
“替我转告你家蔡公一句话。”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王管事一个人能听见,“我花七姑行走江湖二十年,见过比这更脏的局。他今日动巧儿一根头发,他日我让他满门鸡犬不宁。”
王管事瞳孔微缩,旋即又笑了:“花姑娘好大的口气。”
“你大可以试试。”花七姑说完这句话,转身便走。两个差役想拦,被王管事挥手制止。
“让她走。”王管事眯着眼,看着花七姑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一个江湖卖唱的,翻不起什么浪。”
院中恢复了平静,只有赵四还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李员外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赵四,你做得不错。你那儿子在书院好好读书,将来前程似锦。”
赵四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陈巧儿方才坐过的那把椅子上,椅子前的地面上,有一滴殷红的血——是陈巧儿起身时,指甲掐进掌心留下的。
他忽然蹲下身,将那一滴血用袖子擦去,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宴席。
夜色浓稠如墨。
汴京城万家灯火,歌舞升平,无人知晓这一场宴席上发生了什么,也无人知晓,一个来自后世的灵魂,正在黑暗的囚笼中,等待着属于她的审判。
而在汴京城另一头的驿馆中,花七姑推开房门,从床底暗格中取出一个布包。布包里是一把短刀、一包银针,以及一块陈巧儿从不离身的怀表——那是她穿越时唯一带过来的东西,昨夜忘在了枕下,今日出门时没来得及带上。
花七姑将怀表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巧儿,等我。”
窗外,梆子敲过了三更。
长夜方半,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