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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梁城的晨钟敲响时,陈巧儿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座迷宫入口。

不是比喻——她抬头看着宣德门两侧高耸的阙楼,那些飞檐斗拱层层叠叠,在晨光中投下巨大的阴影。朱漆大门缓缓开启,内里的殿宇廊庑仿佛无穷无尽,通向不可知的深处。

“陈娘子,这边请。”引路的宦官尖细的声音在空旷的宫道上回荡,像被墙壁弹来弹去的弹珠。

花七姑走在她身侧,今日特意换了一身鹅黄色的襦裙,发髻挽得素净,却掩不住浑身那股英气。她目光扫过两侧巡逻的禁军,手不自觉地按在腰间——那里本应有把匕首,入宫时被收走了。

“别紧张。”陈巧儿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我没紧张。”花七姑盯着前方转角处突然冒出的一队宫人,“我只是在数这宫里有多少地方能藏人。”

“那你数清了没?”

“从进门到现在,五十七处。”花七姑终于转头看她,眼里难得露出一丝无奈,“巧儿,这地方比咱们在山里对付过的任何土匪窝都复杂。”

陈巧儿捏了捏她的手,触感微凉。

她能理解七姑的不安。三天前,她们接到了宫中传来的旨意——当今圣上听闻汴梁有个“机关奇女”,设计的水利器械能让灌溉效率提升数倍,图纸早已在将作监传阅,便下诏召陈巧儿入宫,参与一个“重大项目”。

具体是什么项目,传旨的宦官笑而不语,只是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烁着某种深不可测的光。

“到了。”宦官在一座偏殿前停下,殿额上书“集英殿”三字,笔锋刚劲。殿前站着几个穿着官服的男子,看服色是将作监的人,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官员,圆脸,留着三缕长须,见了陈巧儿便拱手笑道——

“这位想必就是陈娘子了?久仰久仰。在下将作监少监赵明诚。”

陈巧儿还礼,目光却落在赵明诚身后那个人身上。

那人穿着普通工匠的短褐,五十来岁,背微微驼,可那双眼睛却像两把锥子,直往她身上扎。陈巧儿认得那目光——前世在公司里,那些想窃取她技术资料的合作方,就是这种眼神。

“这位是?”她问。

“哦,鲁三叔,将作监的‘老供奉’了,鲁大师的同宗晚辈。”赵明诚笑得和煦,“听闻陈娘子得了鲁大师的衣钵,他特意来讨教。”

鲁三叔拱手,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陈娘子的机关术,老朽仰慕得很。”

陈巧儿心里咯噔一下。

鲁大师的衣钵?她什么时候得的?明明只是拿到了鲁大师留下的一些图纸和笔记,还有那个至今没完全搞懂的机关匣子。可这些人显然不这么认为——他们认定她知道什么秘密。

花七姑的手指在她掌心轻轻敲了三下。

这是她们的暗号:小心,有问题。

“进宫面圣,得先学规矩。”赵明诚引着她们往殿内走,“这几日会有教引嬷嬷来教导陈娘子和花娘子礼仪。等项目启动,你们就得住在宫中的别院了。”

“住在宫里?”花七姑眉头一皱。

“这是规矩。”赵明诚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花娘子的歌舞在汴梁可是出了名的,几位娘娘都听说了,也想请你去指点宫中的乐舞呢。”

陈巧儿和花七姑对视一眼。

这不是召一个人——是把她们两个都圈进来了。

殿内早已备好茶点。赵明诚寒暄几句便告辞,留下那个鲁三叔“陪坐”。气氛凝滞得像陈巧儿前世喝过的隔夜粥。

“鲁大师的机关匣子,陈娘子可研究透了?”鲁三叔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

陈巧儿喝茶不语。

“那匣子里据说有份图纸,关乎一件‘神器’。”鲁三叔声音压得很低,“当年鲁大师就是因那东西被逼离汴梁的。陈娘子,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啊。”

这是在威胁?还是在提醒?

陈巧儿放下茶盏,笑得很无辜:“鲁大叔说笑了,我一个做小买卖的,哪懂什么神器?鲁大师留给我的不过是些日常器械的图纸,灌溉用的筒车、磨面的水碾罢了。”

鲁三叔定定看了她三秒,突然大笑:“陈娘子谦虚了!谦虚了!”起身拱拱手,大步离去。

殿内只剩她们两人时,花七姑立刻凑过来:“这人不对劲。”

“我知道。”陈巧儿站起身,走到窗边,目光扫过殿外的庭院。假山、回廊、花木——每一样都修剪得恰到好处,每一样都能藏人。“他们盯上的不是我,是鲁大师留下的东西。”

“那个机关的奥秘?”

“或者是我那个时代的知识。”陈巧儿声音很低,“无论如何,咱们得先活下去,再想办法脱身。”

花七姑走到她身边,手搭在她肩上:“那得先知道,到底是谁在背后。”

窗外,一个宫女端着果盘从回廊尽头走过,裙摆飘摇,在转角处突然停住——似乎往她们这边看了一眼,随即消失。

下午,教引嬷嬷来了。

这位嬷嬷姓方,六十来岁,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走路的姿态却比十八岁少女还轻盈。她教导的规矩细致到令人发指:怎么走路、怎么站、怎么坐、怎么行礼、怎么端茶、怎么接物、怎么看人——甚至连怎么笑都有规定。

“陈娘子的笑,太随意了。”方嬷嬷皱着眉头,“在宫中,笑要抿唇,露齿不可过三。”

陈巧儿内心咆哮:我笑还得数牙齿?

花七姑的情况更糟。方嬷嬷让她示范一个简单的宫廷舞步,她跳得倒是行云流水,可方嬷嬷的脸却越来越黑。

“花娘子的舞,太……”

“太什么?”

“太有‘杀气’。”方嬷嬷斟酌着用词,“宫中乐舞,讲究的是柔美婉约。花娘子这舞,像是要上阵杀敌。”

花七姑挑眉,看向陈巧儿。陈巧儿赶紧低头憋笑——七姑从小在山里练的是剑舞,能没杀气吗?

“得改。”方嬷嬷一字一顿,“大改。”

折腾到傍晚,两人被安置在集英殿后的偏院。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院中有一株老槐树,树冠遮住了半边天。方嬷嬷临走前留下一句话——

“明日辰时,皇后娘娘要在福宁宫召见二位,切记规矩。”

门关上后,花七姑立刻去查看院墙、门窗、水井。陈巧儿则坐到桌前,拿出随身带的炭笔和纸,开始画什么。

“你画什么?”

“排水系统。”陈巧儿头也不抬,“今天从宣德门走到集英殿,我注意到宫里的暗渠走向。如果能摸清整个布局……”

花七姑凑过来看:“你要挖地道?”

“挖地道是下策。”陈巧儿笔下画出几条线,“我是想找‘信息通道’。宫里这些宦官、宫女,他们知道所有秘密。要活下去,要么变成聋子瞎子,要么就变成蜘蛛——织一张网,等猎物自己撞上来。”

花七姑若有所思,突然说:“方嬷嬷的腰。”

“什么?”

“她走路时腰很僵,应该受过伤。那种伤,是老伤,刮风下雨会疼。”花七姑眼睛亮了,“如果我能配一副活血的药膏……”

陈巧儿抬头看她,愣住了。

七姑什么时候学会用“收买人心”这一招了?

“在山里,猎人们为了套狼,总得先下点饵。”花七姑淡淡地说,眼里映着烛光,“这些天在汴梁做生意,学的。”

陈巧儿笑了。她们都在变——不是变坏,是变得更懂得怎么在荆棘丛生的地方活下去。

夜渐深,院里起了风。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无数只窃窃私语的手。

陈巧儿躺在榻上睡不着。她盯着黑漆漆的屋顶,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鲁三叔的话——“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她在前世见过太多这种事。一个核心技术被盯上,整个团队被挖空,专利被抢先注册……那时候有法律,有合同,有公司。现在呢?什么都没有。只有她和七姑,两只手,一个脑子里的现代知识,还有一堆谁也看不懂的古代图纸。

“巧儿。”身边的花七姑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你听。”

陈巧儿侧耳倾听。院墙外面,有细微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正在往不同方向散去。

“盯梢的。”花七姑说,“至少三拨人。”

“能分辨出是谁的人吗?”

“一拨走路像军人,可能是宫里的侍卫。一拨脚步轻得像猫,应该是宦官。”花七姑顿了顿,“还有一拨……脚步很沉,像是练过外家功夫的。”

陈巧儿心里一沉。

三拨人?这意味着至少三股势力在盯着她们。宫廷、宦官,还有……鲁三叔背后的人?

“明天面见皇后,得小心。”她翻过身,面向花七姑,黑暗中只能看见对方模糊的轮廓,“七姑,如果事情不对,你什么都别管,先跑。”

“跑?”花七姑的声音忽然变了,带着一丝恼怒,“陈巧儿,你再敢说这种话试试。”

“我是说万一——”

“没有万一。”花七姑伸手,准确地捏住她的鼻子,“要跑一起跑,要留一起留。你再敢学那些话本子里的英雄、一个人去扛雷,我就——”

“就什么?”

“就把你在沂蒙山偷摘李大娘家枣子的事,写个话本,在汴梁城到处唱。”

陈巧儿:“……”

这件事她以为没人知道!

窗外,月亮从云层里探出头,清冷的光洒进屋里。陈巧儿握住花七姑的手,十指紧扣。

“行,一起扛。”

第二天辰时,福宁宫。

陈巧儿终于明白什么叫“金碧辉煌”。殿内铺的是金砖——不是真的金子,而是一种特殊的澄浆砖,敲之有金石声。柱子上的盘龙浮雕栩栩如生,龙鳞在烛光下闪烁。空气中弥漫着龙涎香的味道,浓得让人有些发晕。

皇后坐在上首,三十多岁,面容端庄,嘴角永远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她不说话时像一幅画,一开口,声音温润如玉——

“你就是陈巧儿?”

陈巧儿按照方嬷嬷教的规矩,行了标准的跪拜礼,口中应道:“民女陈巧儿,叩见皇后娘娘。”

“起来吧,赐座。”皇后目光转到花七姑身上,“你就是那位‘剑舞惊鸿’的花七姑?本宫听说你在樊楼一曲《破阵乐》,满座皆惊。”

花七姑行了个舞者的礼,不卑不亢:“娘娘谬赞,民女不过是山野粗人,舞得不好,只求不污娘娘耳目。”

皇后笑了,转头对身旁一个年轻的妃子说:“德妃,你不是一直想要个舞艺精湛的教习吗?这姑娘倒合适。”

德妃生得极美,瓜子脸,眉眼含情,看花七姑的眼神却让陈巧儿后背一凉——那目光太热切了,像在看一件中意的物件。

“皇后娘娘说的是,臣妾正愁宫中的乐舞太呆板呢。”德妃声音软糯,“花娘子若不嫌弃,到我宫里来住几日?”

花七姑看向陈巧儿。

陈巧儿心里警铃大作。

这不是邀请——这是要分而治之。把她们两个分开,各自拿捏。

得想办法拒绝,又不能太生硬。

她正斟酌措辞,殿外突然传来一声通报——

“陛下驾到——”

殿内所有人都站了起来,连皇后都微微整了整衣襟。陈巧儿心跳加速——这不是普通的接见,整件事越来越不对了。

殿门大开,一个穿着绛紫袍服的中年男人大步走进来。他面容清瘦,眉宇间有一股压不住的锐气,走路带风,身后跟着一大串宦官和侍卫。

当朝天子——宋徽宗赵佶。

陈巧儿脑子里闪过历史书上的记载:这人是艺术天才、政治庸才,写得一手好“瘦金体”,画得一手好画,但也把北宋折腾得够呛。

“你就是那个造出水力筒车的陈巧儿?”皇帝一进门就盯上了她,目光像x光一样从头扫到脚。

“民女正是。”

“你的图纸,朕看过。”皇帝坐到主位上,拿起茶盏抿了一口,“可朕好奇——你是怎么想到那些东西的?鲁大师生前虽然也擅长机关术,但他的思路和你不像。你的东西……太怪了。”

太怪了?

陈巧儿注意到皇帝用的词不是“精巧”,不是“巧妙”,而是“怪”。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在皇帝眼里,她的知识不属于这个时代,甚至不属于这个“道统”。

“回陛下,民女的技艺,多来自家传。”她说。

“家传?”皇帝似笑非笑,“哪个家?朕让人查过你的底细,你三年前才出现在沂蒙山,之前的一切都是空白。你就像……凭空冒出来的。”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音。

陈巧儿后背冷汗涔涔。这个皇帝不是昏庸——至少在某些方面,他精明得很。

花七姑向前一步,突然开口——

“陛下,民女可以作证。巧儿是海外归来的后人,她的祖上在南洋习得异域技艺,所以与中土不同。”

所有人看向她。

皇帝挑眉:“南洋?哪一国?”

“这……”花七姑语塞。

陈巧儿接过话:“陛下,民女的技艺源自何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些技艺能否为国为民所用。如果陛下的‘重大项目’用得上民女,民女自当竭尽全力。至于出身来历……民女只想安安静静做点实事,不想惹任何麻烦。”

这话说得很直白,甚至有些冲。皇后的脸色变了,德妃捂住了嘴,几个宦官面面相觑——没人敢这么跟皇帝说话。

可皇帝沉默了片刻,突然笑了。

“有意思。”他放下茶盏,“朕就喜欢这种直来直去的人。好,朕信你一次。”他站起身,走到陈巧儿面前,压低声音,“不过朕警告你——别在朕的宫里搞什么妖术,否则朕让你比鲁大师的下场还惨。”

说完,大笑着离去。

殿内一片死寂。

皇后回过神来,勉强笑了笑:“陈娘子别见怪,陛下就是这性子。好了,今日就到这里吧,你们先回去休息,改日再议正事。”

陈巧儿和花七姑退出福宁宫,走出很远,花七姑才长长呼出一口气——

“我刚才差点以为咱们要掉脑袋了。”

“差一点。”陈巧儿的手还在抖,“那个皇帝……不好糊弄。”

两人快步往回走,经过一条长长的宫道时,两侧的宫墙高得遮住了阳光,道上阴冷潮湿。陈巧儿突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花七姑问。

陈巧儿低头看着脚下的地面——青石板上,有一个奇怪的符号,像是用什么东西刻上去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那符号她见过——在鲁大师的笔记里。

“七姑,看这个。”

花七姑蹲下查看,脸色一变:“鲁大师留下的?”

“是。”陈巧儿抬头看向前方,“这条宫道……鲁大师当年也走过。”

符号指向宫道尽头的一座废弃偏殿,殿门半掩,里面黑洞洞的,像一只等待猎物自投罗网的眼睛。

“要不要进去看看?”花七姑问。

陈巧儿犹豫了一秒——这座宫殿里到处是眼睛,到处是陷阱,每一步都可能踩进深渊。

可如果不冒险,她们就会永远被困在别人的棋局里。

“去。”她说,“但得等晚上。”

远处,一个扫地的老宦官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嘴角微微上翘——

手里的扫帚在地上一划,又一个符号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