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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座之上的天子,与数月前初见时判若两人。

陈巧儿跪在金砖地上,余光将这一切收得真切。赵佶那日便已显出倦色,今晨立在丹墀之上,宽大衮服罩着清减一圈的身形,眼下的青黑几乎遮不住。但那双眼睛仍然灼亮,从她迈进殿门那一刻起,便一瞬不瞬地盯在她身上,像看一幅刚刚落笔的惊世画作。

陈氏巧儿,上前听旨。

宣旨官的声音在殿中荡开,每一个字都咬得极准。陈巧儿叩首,额头触到微凉的金砖,脑子里却飞速转着——昨夜七姑在她耳边说的话像烙铁一样烫:鲁大师留下的那卷东西,我翻到最后一页了。沂蒙山,白露后第七日,三星正南。巧儿,咱们得走。

白露后第七日。她默默掐着指头算,距今日还有四十一天。从汴梁回沂蒙山脚程紧赶慢赶要半个月,也就是说,她最多还能在这座京城逗留二十五天。二十五天,要把一切了结干净。

……赐金鱼袋,银万两,绢千匹,御书巧夺天工匾额一面,特许朝参时佩紫荷囊,授将作监少监虚衔,俸禄照从五品发放……

殿中窃窃声浪渐起。陈巧儿听见左前方有人低声啧道:一介女流,竟授少监?成何体统!另一人接口:你方才没瞧见那烟火?漫天星斗都叫她炸出来了,皇上看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不封她封谁?

她跪在原地未动,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昨夜的御前对决,她确实动了真格。李员外诬她以妖术乱朝,她便当着满殿君臣的面,把火药配方拆解成硫磺、硝石、木炭的化学原理,又用一截竹筒和铁钉现场演示了气压差是如何把水从低处上高处的。最后一手,她用铜镜聚光引燃了藏在袖中的磷火纸,漫天绿焰炸开时,她瞧见赵佶从御座上站了起来。

所以这不是妖术?天子当时的声音压得很低,混着某种难以置信的兴奋。

皇上,这叫大气压强。她掸了掸袖口的灰,民女在沂蒙山那十几年,没干别的,就琢磨这些。山里的风、河里的水、天上的云,哪一样不是道理?只是前人没给它们取名字罢了。

赵佶定定看了她良久,忽然朗声大笑。

此刻这道封赏圣旨落地,殿中半数人面露喜色——那是这两个月来被陈巧儿用机关、图纸、甚至连夜赶制的急救药方一一帮过的大小官员;另一半人则脸色阴沉,目光若有若无地飘向角落里那个形销骨立的身影。

李厚德。

昔日的商贾李员外如今穿着囚服跪在殿侧,脖颈上还留着昨夜被锦衣卫拖下去时箍出的红痕。他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支着,一双眼睛却还滴溜溜转着,像条被打了七寸却还没死透的蛇。

陈巧儿接了圣旨,叩谢皇恩,起身时目光与他撞个正着。李厚德忽然咧嘴笑了,嘴唇干裂,血色模糊,那笑容阴恻恻的,像从地底爬出来的什么秽物。

她心头一跳。

李厚德。赵佶敛了笑意,手指搭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诬告良善,私结权宦,盗取官造图纸谋利,三罪并罚——

殿中鸦雀无声。

——流三千里,抄没家产。即日押解起行,永不得返京。

李厚德被两名卫士架起来往外拖,他那双眼睛至始至终没离开过陈巧儿的脸。被拖过她身侧时,囚服底下忽然滚出一个核桃大小的铜球,当啷啷滚到她脚边。

陈巧儿瞳孔骤缩。

那铜球通体刻满细密纹路,表面有一处凹陷,分明是她之前锁在鲁大师图纸匣上的机括锁芯——她亲手打的,世上独一无二,钥匙只有一把,她贴身带着从未离身。这铜球怎会落到李厚德手里?

她低头去拾,李厚德已被拖出殿门。临跨过门槛时他骤然回头,嘶哑地喊了一句:陈巧儿!你当那图纸是谁给你的?你当鲁柏舟为什么偏偏把东西传给你?你——

卫士一掌劈在他后颈,声音断在喉咙里。人拖走了,殿门合拢,最后一丝尖叫被厚重的门板闷成一声呜咽。

陈巧儿攥着铜球的手指关节发白。

退朝后她被人群簇拥着往外走,恭喜声、奉承声、试探声像涨潮的海浪从四面八方涌来。她笑着应付,脑子里却反复回放李厚德最后那句话。鲁柏舟。鲁大师。她穿越到这个世界后认的第一个师父,那个瘦得像竹竿、笑起来满脸褶子的老头子,三年前在大雪夜里咽了气。他把毕生所学倾囊相授,临终前塞给她一个油布包,里头是厚厚的机关图纸和一行小字:他日若去汴梁,打开看。

她直到入宫前夕才拆开油布。图纸上画的是一具星盘,底座刻着沂蒙山的地势纹理,最上方有一组她看不懂的符号。七姑昨夜翻到最后一页,说那符号对应的是天象——白露后第七日,北斗三星正南,恰与穿越之门开启所需的所有条件吻合。

也就是说,鲁柏舟从一开始就知道她从哪里来。甚至,他可能知道她该怎么回去。

可他为什么从不对她说?

陈巧儿在宫道上站住了脚,身后跟着的几位官员险些撞上来。她深吸一口气,把铜球揣进怀中,回身笑道:诸位,巧儿今日疲乏得紧,改日再一一登门拜谢。

遣散了众人,她快步往将作监的偏院走。七姑今早没有入宫,说是要在院里收拾行囊——她这位山野出身的妻子(虽然还没正式拜堂,但陈巧儿心里早就认定了)昨日听闻皇上要封赏,第一反应竟是:那得赶紧把咱带来的东西归置归置,别到时候走不脱。

走不脱。七姑说这三个字的时候眼神沉沉的,像山里清晨笼着雾的潭水。

偏院的木门虚掩着。陈巧儿推门进去,七姑正蹲在院子里给那匹驮行李的枣红马梳鬃毛,听见脚步声也不回头,只懒懒道:封了多大的官?

从五品将作监少监。

七姑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梳。马尾在她掌心柔顺地垂着,她忽然笑了:从五品。巧儿,你刚来的时候连个佃户家的灶台都修不好,如今倒成了朝廷命官了。

陈巧儿走过去蹲在她身旁,把那枚铜球递到她眼前。七姑扫了一眼,神色陡然变了。

锁芯?

嗯。李厚德身上滚出来的。陈巧儿声音压得很低,我揣了一路没想明白。鲁大师的图纸匣我当面锁的,钥匙挂在我脖子上从来没人碰过。但李厚德手里有个一模一样的锁芯……七姑,要么鲁大师生前做过两个锁芯,要么——

要么有人打开了那个匣子,照着模样又打了一个。

两人对视,空气忽然沉得像凝住了。

七姑把铜球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半晌,忽然指着纹路深处一处极细的刻痕:巧儿,你看这儿。

陈巧儿凑过去。那刻痕比头发丝还细,若非七姑长年在山野间辨草识虫养出的眼力,根本不可能发现。刻的是两个字,蝇头小楷,笔画却异常凌厉——

寻我。

她猛地站起来。

鲁大师的字迹。七姑也跟着起身,手按在她腕上,他在锁芯里藏了这两个字。他早知道会有人打开匣子,也知道这东西会流到谁手里。他在让你找他。

可他三年前就死了。陈巧儿的声音有点哑,我亲手入殓的。棺材是我打的,我亲眼看着他——

七姑的手收紧了些:巧儿。你别忘了,你是从哪里来的。

一句话像冰水浇在头顶。陈巧儿忽然想起那卷图纸最后一页的天象标注,想起鲁柏舟临死前握着她的手、浑浊的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某种难以言说的光芒。老头子当时嘴巴翕动了很久,最后却只说了四个字:别怕,等着。

她以为那是安慰。如今想来,那分明是承诺。

她跌坐在院中的石墩上,铜球在掌心硌得生疼。七姑把马拴好,走过来挨着她坐下,肩并着肩。两个人都没说话,院子里只有枣红马喷鼻息的轻响和远处宫墙外传来的市声。

过了很久,陈巧儿轻轻开口:七姑,你信这世上有门吗?能从一扇门进来,就能从另一扇门出去。

七姑答得干脆,我头一回见你,你在山沟里摔得满身泥,嘴里念叨什么,我一个字都听不懂。可你眼睛里那个亮法,山里的獐子都没你精神。那时候我就知道,你不是这地界的人。

陈巧儿侧过头看她。七姑的侧脸被午后的光照着,鼻梁上一颗极淡的小痣,下巴绷出好看的弧线。她忽然伸手捏了捏七姑的耳朵尖,低声道:那要是我要回去了,你跟我走吗?

七姑没回头,嘴角却弯起来:废话。茶树都快叫你养死了,没我看着,回去也是荒山一座。

陈巧儿鼻子一酸,眼眶里热气往上涌。她赶忙低头,装作去研究掌心的铜球,喉头滚了两滚,把那点软塌塌的情绪咽回去。

她站起来,把铜球揣回怀中,拍拍膝上的土,那咱们得快了。白露后第七日,满打满算四十一天。先得把封赏应付过去,皇上的匾额还没挂呢,不能刚领了赏就走人,太不给面子。然后找机会辞官,路上还得安排几个忠心的工匠兄弟帮忙看守那些图纸,我怕人走了东西被人惦记。

七姑也站起来,拍了拍马屁股,那牲口温顺地蹭了蹭她的肩。

那李员外呢?七姑忽然问,流放三千里,但方才我看他那眼神——

不像是认命的眼神。陈巧儿接过话头,他最后那句话你也听见了。鲁大师的事情他一定知道得比我们多。流放路上山长水远,万一他半途跑了,或者被人劫了……

七姑眼睛一眯:我去追。

陈巧儿拉住她袖口,你一个人追三千里?疯了不成。我倒有个主意——今早御前那位提点刑狱的王大人,上个月他娘的重病是我用蒸馏法治好的。他欠我人情,我托他沿途多派几个人暗中盯着李厚德。若他老老实实去流放地便罢,若有什么异动——

她忽然顿住。

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有人拍门:陈少监!陈少监可在?

七姑去开了门,门外站的是御前一个小黄门,跑得满头汗,手里捧着一封封着火漆的信。他见了陈巧儿匆匆打个千儿,压着嗓子道:少监,方才京郊驿马急报。李厚德的囚车出城不到两个时辰,在十里亭外遭劫了。押解卫士三人重伤,李厚德不知去向。王大人遣奴婢来禀您一声,说——说此事蹊跷得紧,让您近日务必留神。

陈巧儿接过信,火漆上压的正是王提刑的私印。

她没拆信,手指在封口处摩挲了两下,抬头望向七姑。七姑也正看她,那双山里养出来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里头有警惕,有兴奋,还有一种陈巧儿再熟悉不过的神色——

那是七姑要进山追猎物之前的表情。

小黄门走了之后,院门重新合拢。陈巧儿把信拆开扫了一遍,递给七姑。七姑看完,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巧儿,你方才说要快。

恐怕咱们还得更快。七姑把信折好塞回她手里,转身去解枣红马的缰绳,李厚德前脚在御前咬你,后脚就被人劫走。这条线牵出来的东西,怕不只是他一个人。这京城,咱们多待一天,就多一天的变数。

陈巧儿站在院中央,午后的太阳明晃晃地照着,把她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她手里攥着那枚藏了二字的铜球,怀中揣着鲁柏舟留下的星盘图纸,耳边响着七姑方才那句,眼前晃着赵佶在金殿上灼灼发亮的眼睛。

四十一天。白露后第七日。

她忽然深深吸了口气,然后转身走向屋中,翻出了压在箱底的那卷油布图纸。展开来,鲁柏舟歪歪扭扭的字迹扑面而来。那些线条、符号、标注、数字,三年了,她以为早已烂熟于心,此刻再读却像是头一回看见——每一笔每一划底下,都藏着她从前视而不见的东西。

七姑。她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

院里的枣红马打了个响鼻。七姑提着缰绳走进门来,裙摆上沾了马厩的草屑,鬓边碎发叫风吹得翘起来一缕。她站在陈巧儿身后,弯下腰,下巴轻轻搁在她肩窝里。

咱们不等二十五天了。陈巧儿的手指沿着图纸上那条通往沂蒙山的线缓缓滑下去,最后停在那行符号旁边,收拾东西,后天就走。

七姑没说话,只是把下巴又往她肩上压了压,发梢蹭着她的耳廓,痒痒的。

屋外的蝉鸣忽然歇了一瞬,风声从宫墙外翻进来,裹着汴梁城遥遥的喧嚷。远天有什么东西一闪,极轻极快,像一颗白日里逆行的流星。

陈巧儿抬起头,窗外晴空万里。

但她分明看见,图纸最角落那行蝇头小楷后面,多了一行从前没有的字。墨迹新鲜得像是刚落笔——

三星正南那夜,我在谷底等你。

她猛地回头去看七姑。七姑还靠在她肩上,什么也没看见。

那行字却在她指下清清楚楚地卧着。

油布微凉,字迹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