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踏碎晨霜，八骑精兵护着两匹快马，沿着官道向南疾驰。
赢正伏在马背上，感受着迎面扑来的寒风。李成梁给的这八名亲兵都是辽东军里百里挑一的好手，为首的名叫赵铁柱，是个沉默寡言的汉子，脸上横着一道刀疤，据说是在与蒙古鞑子的战斗中留下的。
行了约莫二十里，前方出现一处三岔路口。赵铁柱勒住马，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怎么了？”沈炼策马上前问道。
赵铁柱指着地面：“你们看。”
泥泞的路面上，密密麻麻的马蹄印交错纵横，显然不久前刚有大股骑兵经过。更令人心惊的是，那些蹄印的方向，赫然是从南向北而来。
“这是边军的马蹄印。”赵铁柱翻身下马，蹲在地上仔细查看，“看磨损程度，应该是昨夜刚换的马掌。而且……”他拈起一小撮泥土，放在鼻尖嗅了嗅，“马粪还带着热气，最多过去一个时辰。”
赢正心中一沉：“也就是说，有一队骑兵从南边过来，就在我们前面？”
“不止。”赵铁柱站起身，目光凝重，“你们看这些蹄印的分布，至少有五十骑。而且他们在这里分成了三路——一路继续北上，一路折向西，还有一路……”他指了指通往东南方向的小路，“去了那边。”
沈炼脸色微变：“他们在搜捕我们！”
“不对。”赢正摇头，目光紧紧盯着那些蹄印，“如果是搜捕，不应该分成三路。北上是去沈阳城，西边是去锦州方向，东南那条路……”他猛然抬头，“是去山海关的路！”
话音未落，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骑快马从北方官道上疾驰而来，马上的骑士浑身浴血，见到他们便高声呼喊：“前方可是李帅麾下的兄弟？”
赵铁柱定睛一看，失声道：“是王麻子！他不是在城门值守吗？”
那骑士冲到近前，整个人从马背上滚落下来，摔在地上。赵铁柱连忙上前扶起他，只见他胸前一道狰狞的刀伤，鲜血浸透了衣甲。
“出……出事了！”王麻子艰难地说道，“你们走后不到半个时辰，少将军带着一队人马闯进帅府，跟大帅吵了起来……然后……然后就动了刀子……”
“什么？！”赵铁柱目眦欲裂，“大帅怎么样了？”
“大帅……大帅被少将军刺伤了胸口，生死不明……”王麻子咳出一口血，“少将军随后带着人出城，说是要去追什么人……我拼了命才跑出来报信……”
赢正和沈炼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李如柏竟然对自己的父亲下手？！
“赵大哥，你们快回去救大帅！”王麻子抓住赵铁柱的手臂，“这里有我顶着……”
赵铁柱犹豫了一瞬，转头看向赢正和沈炼。他是李成梁的亲兵，忠心耿耿，此刻听闻主帅遇刺，恨不得立刻飞回沈阳城。但李成梁的命令是让他护送这两人入京，军令如山，他一时陷入两难。
“赵大哥，你带人回去。”赢正当机立断，“李帅待我们不薄，我们不能置他的安危于不顾。”
“可是……”
“放心，我和沈百户两个人反而目标小，更容易脱身。”赢正拍了拍他的肩膀，“事急从权，李帅若知道，也不会怪你。”
赵铁柱咬了咬牙，终于点头：“好！我把王大壮和刘黑子留给你们，他们都是跟着我出生入死十几年的兄弟，信得过！”
他迅速安排妥当，留下两名亲兵给赢正，自己带着其余人翻身上马，朝着沈阳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赢正目送他们远去，转身对剩下的两名亲兵道：“两位兄弟，接下来的路，恐怕不会太平。”
王大壮是个憨厚的汉子，咧嘴一笑：“俺们既然接了军令，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了。公子只管吩咐便是。”
刘黑子话不多，只是默默检查了一遍腰间的佩刀。
沈炼看了一眼天色：“李如柏既然出了城，多半是冲着我们来的。那条通往山海关的路已经被他的人堵住了，我们得另想办法。”
赢正沉吟片刻，忽然指向西边的群山：“走山路。”
“山路？”沈炼皱眉，“这一带的山路崎岖难行，而且常有土匪出没，走起来怕是要多花三五天的工夫。”
“总比撞上李如柏的人强。”赢正目光坚定，“更何况，那位‘九爷’既然能在辽东布下这么大的局，沿途的关卡必然都已经布置了眼线。走官道无异于自投罗网。”
沈炼想了想，不得不承认他说得有道理：“那就走山路。不过得先找个向导，这一带的山势复杂，没有熟悉地形的人带路，很容易迷路。”
王大壮插嘴道：“俺知道一个人。离这里十里有个叫柳树屯的村子，村里有个老猎户叫张老三，年轻时在这一带的山里打了三十年猎，闭着眼睛都能走出去。”
“好，就去柳树屯。”
四人调转马头，下了官道，沿着一条杂草丛生的小路向西而行。
走了约莫五六里，前方果然出现一个小村落。村口几棵老柳树在风中摇曳，几间土坯房稀稀落落地散在坡地上，屋顶升起袅袅炊烟，看起来一片宁静祥和。
然而赢正却莫名感到一丝不安。
他勒住马，仔细观察了片刻，忽然发现了一个细节——村口的泥地上，有几道新鲜的车辙印，看宽度和深度，分明是军用马车留下的。
“不对劲。”赢正低声道，“村子里有官兵来过。”
沈炼也察觉到了异常，握紧了刀柄：“撤？”
话音刚落，村中忽然响起一声尖锐的哨响！
紧接着，数十名黑衣劲装的汉子从周围的房屋中蜂拥而出，手持弓弩，瞬间将四人团团围住。为首的是一个瘦削的中年文士，身穿青衫，手持一把折扇，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赢公子，”那人慢悠悠地开口，“在下在此恭候多时了。”
赢正瞳孔骤缩。
这人，正是李如柏身边那个姓郑的幕僚！他不是说出城去了广宁吗？
“郑先生果然神通广大。”赢正稳住心神，语气平静，“连我们会走这条路，都算得一清二楚。”
郑先生轻轻摇着折扇，笑道：“不敢当。只是在下恰好知道，这方圆百里之内，只有柳树屯能找到进山的向导。赢公子既然要躲开官道上的追兵，必然会来这里碰碰运气。”
他向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赢正身上：“说起来，在下倒是有个疑问——赢公子究竟是何方神圣？为何会对那几封信如此执着？要知道，有些事情，知道得太多，可不是什么好事。”
赢正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握住了腰间短刀的刀柄。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风吹过村口的柳树，枯黄的叶子簌簌落下。
就在这时，刘黑子忽然暴喝一声，从马背上腾空而起，手里寒光一闪，直扑向郑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