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府信物”、“与‘玄冥’、‘净水’相关传承”、“金丹以下修为”……
黑袍人漠然宣布的三个条件,如同三道无形的筛子,瞬间将汇聚于黑水渊边缘的数百修士,筛去了十之八九。
人群先是死寂,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喧哗。失望、不甘、嫉妒、愤懑的低语与咒骂,在压抑的气氛中如瘟疫般蔓延。许多自忖修为不足、或无相应信物传承的散修,脸色灰败,眼中光芒黯淡,知道这场所谓的“机缘”,已然与自己无缘。但更多人,尤其是那些自恃有些手段、或本就冲着“水府遗迹”而来、有所准备的修士,则在短暂的权衡后,眼中燃起了更加炽烈、甚至带着一丝疯狂的光芒。
机遇与风险并存。黑袍人虽强,那三名金丹“上使”虽令人畏惧,但上古水府的诱惑,足以让许多亡命之徒铤而走险。更何况,条件中并未限制“水府信物”的真伪、或“相关传承”的深浅,也未言明失败的具体后果……其中,大有可操作的空间。
短暂的骚动后,开始有人按捺不住,跃跃欲试。
首先是三名衣着普通、但气息沉凝、目光锐利的筑基后期散修,他们互相看了一眼,似是暗中达成了某种协议,同时越众而出,来到那片开阔的黑色礁石平台边缘,距离那悬浮的幽蓝“玄冥真水精魄”尚有十余丈,便停了下来。
三人各自从怀中取出一物。一人是一块锈迹斑斑、刻有模糊水纹的青铜残片;一人是一卷泛黄的、以某种水兽皮鞣制的古老残图;最后一人,则是一枚通体灰白、仿佛被水浸泡了无数岁月、灵光黯淡的贝壳。三样东西,皆散发着微弱、却异常古老、且隐隐与水行相关的道韵波动,显然都是他们自认的“水府信物”或与“净水”相关的传承凭证。
“三位道友,请。”为首的高大黑袍人,眼也未睁,只是漠然说了一句,便不再理会。
那三名散修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决然,同时逼出一滴自身精血,混合着一缕本命灵力,注入各自手中的“信物”之中。
“嗡……”
三样“信物”微微一亮,散发出比之前稍强一些的灵光,各自射出一道颜色各异、却都极其微弱的光线,试探性地,朝着那悬浮的幽蓝色“玄冥真水精魄”延伸而去。
然而,就在这三道光线堪堪触及“精魄”外围、那层纯净、温润的幽蓝光晕的刹那——
“嗤嗤嗤!”
如同冷水滴入滚油,三样“信物”射出的光线,连同其本身散发的灵光,瞬间剧烈颤抖、扭曲,随即,如同遭遇了天敌,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骤然回缩、崩溃、湮灭!而那三样“信物”本体,也在灵光湮灭的刹那,发出“咔嚓”几声轻响,表面浮现出更多裂痕,灵性大损,甚至那枚灰白贝壳,直接碎裂成了几瓣,化为齑粉!
“噗——!”
三名散修如遭重击,齐齐喷出一口鲜血,脸色瞬间惨白,气息萎靡,踉跄后退,眼中充满了惊骇与难以置信。显然,他们的“信物”不仅未能得到“精魄”认可,反而遭受了反噬,连累自身也受了不轻的内伤。
“废物。”黑袍人中,左侧那身形略显瘦削者,发出一声如同金属刮擦般的、冰冷的嗤笑,“滥竽充数,也敢来此献丑。滚。”
一个“滚”字,带着无形的威压,如同冰冷的鞭子,抽打在三人神魂之上。三名散修浑身一颤,眼中恐惧更甚,哪里还敢多留,连忙捡起残破的“信物”,灰头土脸、相互搀扶着,狼狈地退入人群深处,再不敢抬头。
首试失败,且下场凄惨,顿时给许多心存侥幸的修士浇了一盆冷水。原本有些躁动的人群,再次安静了几分,看向那幽蓝色“精魄”的目光,多了几分忌惮与审视。
接下来,又陆续有数人或独行、或结伴上前尝试。有的取出样式古朴、灵光较强的玉佩、令牌;有的施展出明显偏向“水”行、甚至带有一丝净化、滋养意境的功法,催动自身道韵,去沟通“精魄”;更有一名假丹境的中年女修,直接祭出了一柄通体湛蓝、水汽氤氲的飞剑,剑光流转间,隐有潮汐之声,显然在“水”行剑道上造诣不低。
然而,结果无一例外,皆是失败。
那些“信物”,无论看似多么古老、灵光多么“纯正”,在接触到“精魄”光晕的刹那,要么灵光湮灭、信物受损,要么直接被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力量弹开,根本无法深入。而那些试图以自身道韵、功法沟通者,下场更惨。他们的道韵一靠近“精魄”,便仿佛泥牛入海,被那纯净、浩瀚的幽蓝光芒无声无息地“净化”、“吞噬”,非但未能引动“精魄”共鸣,反而自身道基受到震荡,灵力紊乱,个个面色发白,气息不稳,甚至有两人当场吐血昏厥,被同伴慌忙拖回。
那假丹境女修的飞剑,倒是勉强在“精魄”光晕外围支撑了数息,剑身嗡鸣,湛蓝剑光与幽蓝光华隐隐有了一丝微弱的交融迹象,引得众人一阵低呼。然而,就在她脸上刚刚浮现一丝喜色,准备加大灵力输出时,那“精魄”核心,骤然亮起一点更加深邃、纯粹的幽蓝星芒!
“嗡——!”
飞剑发出一声哀鸣,剑身上湛蓝光华瞬间黯淡、崩散,整柄飞剑如同被无形的巨力击中,倒飞而回,“锵”的一声,深深插入女修身前的礁石之中,剑身之上,已然布满了细密的裂痕,灵性大损,几近报废。女修本人更是闷哼一声,嘴角溢血,身形摇摇欲坠,看向“精魄”的目光,充满了惊悸与不甘。
接连的失败,且一次比一次惨烈,使得场中气氛愈发压抑、凝重。那幽蓝色的“玄冥真水精魄”,静静悬浮,光华温润,看似无害,却在众人心中,化作了可望而不可及、甚至触之即伤的、危险的“机缘”。
“黑煞岛”与“碧磷洞”的人马,始终冷眼旁观,没有任何动作,似乎早有预料,或是在等待着什么。那三名黑袍人,更是如同雕塑,对眼前的失败与惨状,漠不关心。
阿土与凌清墨,藏身于礁石阴影之中,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两人心中,皆是念头飞转。
“这‘玄冥真水精魄’,果然非凡。”凌清墨(伪装)以神识传音,声音凝重,“其内蕴含的‘玄冥’道韵,纯净、古老、浩瀚,且自带强烈的‘排他’与‘净化’特性。非是真正同源、或位阶足够高的‘水’行、‘净化’传承,根本无法得到其认可,强行沟通,只会遭其道韵反噬。方才那假丹女修的飞剑,所修功法应是正宗水行,且品阶不低,却依旧被轻易震退、损毁……此‘精魄’的择主条件,恐怕比黑袍人所言,还要苛刻。”
阿土(伪装)微微点头,目光如电,扫过那悬浮的“精魄”,又瞥向三名黑袍人。“他们拿出此物,设下此局,绝不仅仅是筛选进入水府之人那么简单。以‘精魄’为‘钥匙’,又限定金丹以下……更像是在寻找、或者说,在‘测试’某种特定的、符合他们要求的……‘种子’或‘媒介’?”
他心念微动,体内“混沌玄冥道丹”核心,那点永恒燃烧的“薪火之光”,似乎因眼前这纯净、浩瀚的“玄冥”道韵,而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本能的、亲近与共鸣的悸动。而眉心“玄渊之契”印记,也隐隐发热,传递出一种仿佛“看到”了某种同源、却又似是而非的存在的、奇异感应。
“师姐,”阿土传音道,声音带着一丝决断,“此‘精魄’与我‘混沌玄冥’之道,隐隐有共鸣之感。我想……上前一试。”
凌清墨(伪装)娇躯微微一震,幽蓝色的眸子转向他,眼中闪过一丝担忧,但更多的,是理解与支持。“你欲以自身道韵,尝试沟通?”
“嗯。”阿土沉声道,“我的‘混沌玄冥’道韵,本就包含‘玄冥’净化、新生真意,更融合了‘薪火不灭’、‘承天道印’雏形,层次、本质,应不输于此‘精魄’。且我如今伪装筑基后期,恰好符合条件。此乃探查‘圣主’图谋、乃至可能获得进入水府资格、寻找‘薪火’线索的良机。纵有风险,也值得一试。”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隐隐感觉,此‘精魄’似乎……并非完整的自然造物。其核心那点更加深邃的幽蓝星芒,给我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仿佛与‘玄渊之契’,有某种微弱的联系?或许,我能从中,窥得一丝此地的、更深层的秘密。”
凌清墨默然片刻,她知道阿土所言有理。此行本就是为探查而来,如今线索就在眼前,岂能因风险而却步?更何况,她对阿土的“道”,有着绝对的信心。
“好。”她最终点头,传音道,“你且小心。我会在此为你护法,若有异变,随时接应。切记,莫要强求,若事不可为,立刻撤回。进入水府虽好,但安危第一。”
“我明白。”阿土应道,深吸一口气,将伪装的气息调整到最佳状态,眼中伪装出的锐利与沧桑之下,是深不见底的沉静与决然。
就在此时,场中又一人尝试失败,吐血倒飞,引来一片低低的叹息与幸灾乐祸的嗤笑。连续十余人失败,且下场一个比一个凄惨,使得敢于上前者,已然寥寥。许多原本还有些想法修士,此刻也打起了退堂鼓,只敢远远观望。
阿土看准这个间隙,不再犹豫,迈步从礁石阴影中走出。
他步伐沉稳,踏在湿滑的黑色礁石上,发出清晰、有力的声响,在这因接连失败而显得格外压抑、安静的氛围中,显得格外突兀,瞬间吸引了几乎所有人的目光。
一道道或好奇、或审视、或嘲弄、或不屑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这个看似平平无奇、甚至有些粗犷的筑基后期散修身上。
“又来个不知死活的。”
“哼,区区筑基后期,也敢觊觎‘玄冥真水精魄’?怕是连之前那几位都不如。”
“看他那穷酸样,能拿出什么像样的‘信物’?”
“估计又是哪个想碰运气的蠢货,等着看笑话吧。”
低声的议论,伴随着毫不掩饰的恶意,从人群中传来。阿土恍若未闻,神色平静,径直走到那黑色礁石平台边缘,在距离“玄冥真水精魄”约莫十丈处,站定。
他没有像之前那些人一样,取出任何所谓的“信物”,也没有立刻催动灵力、施展功法。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平和地,望向那悬浮的、散发着温润幽蓝光华的、拳头大小的“精魄”。
“嗯?”
这个与众不同的举动,让不少人微微一愣,连那三名一直闭目、如同雕塑般的黑袍人,其中左侧那位,也似乎微微抬了抬眼皮,兜帽下的阴影中,仿佛有两道冰冷的目光,扫了阿土一眼。
阿土对周围的反应置若罔闻。他缓缓闭上双眼,将全部心神沉入丹田。
体内,“混沌玄冥道丹”开始以一种奇异的、缓慢而深沉的韵律,缓缓旋转。道丹核心,那点永恒燃烧的“薪火之光”,悄然明亮了一丝,散发出温润、坚定、却又蕴含着净化、新生、守护、不灭的、至高道韵。
他没有刻意催动,也没有释放任何强大的灵力波动。只是以一种极其内敛、温和、却直指本源的方式,将一缕最精纯、最核心的、属于“混沌玄冥”之道、尤其是其中“玄冥”净化、新生、包容真意的、道韵“涟漪”,混合着一丝“薪火不灭”的温暖守护之意,如同最轻柔的微风,最澄澈的溪流,缓缓地、自他周身,向着那悬浮的“玄冥真水精魄”,弥漫、延伸而去。
这一缕道韵,极其微弱,微弱到若非对“道”之本质感应极其敏锐者,几乎难以察觉。它没有攻击性,没有侵略性,只有一种纯粹的、同源的、亲近的、仿佛“游子归乡”、“水滴入海”般的、自然、和谐的“共鸣”与“呼唤”。
它悄然拂过冰冷的空气,拂过沉郁的黑色水面,拂过那浓郁、刺鼻的金属锈蚀气味……最终,轻轻地、触及了那“玄冥真水精魄”外围,那层温润、纯净的幽蓝光晕。
没有“嗤嗤”的爆鸣,没有激烈的对抗,没有灵光的湮灭。
那缕微弱、却蕴含着至高“玄冥”与“薪火”真意的道韵涟漪,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最契合的一滴水珠,毫无阻滞地、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那幽蓝的光晕之中。
紧接着——
“嗡……”
一直静静悬浮、仿佛对之前所有尝试都无动于衷的“玄冥真水精魄”,在阿土的道韵涟漪融入的刹那,骤然,发出了一声清晰、悦耳、仿佛蕴含着无尽欢欣与共鸣的、大道清鸣!
其表面温润的幽蓝光华,骤然变得明亮、活跃,如同被注入了生命,开始有节奏地、如同心跳般搏动、流转!光华流转间,隐隐有更加细密、玄奥的湛蓝色符文、道纹,自“精魄”核心那点深邃星芒中浮现、闪烁,散发出一种与阿土周身道韵隐隐呼应、同频共振的、奇异的韵律波动!
更令人震惊的是,那“精魄”竟然开始缓缓地、主动地,向着阿土所在的位置,漂浮、靠近!
一寸,两寸,三尺,五尺……
在所有人难以置信、骇然、嫉妒、乃至恐惧的目光注视下,那让之前十余名修士铩羽而归、甚至重伤吐血的“玄冥真水精魄”,竟然如同被无形丝线牵引的精灵,温顺、欢喜地,穿越了十丈的距离,最终,悬停在了阿土伸出的、摊开的掌心之上,微微旋转,光华流转,与阿土身上那微弱、却仿佛深不可测的道韵,完美交融、共鸣,再无丝毫排斥!
成功了?!
这个看似平平无奇、甚至有些粗犷的筑基后期散修,竟然……如此轻易地,得到了“玄冥真水精魄”的认可?!
全场死寂。
落针可闻。
唯有那“精魄”与阿土道韵交融产生的、悦耳、玄妙的大道清鸣,与“精魄”搏动、流转的幽蓝光华,在这沉郁、压抑的黑水渊边缘,清晰地回荡、闪耀,仿佛在无声地宣告着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事实。
阿土(伪装)缓缓睁开双眼,看着掌心之上温顺悬浮、光华流转的幽蓝“精魄”,眼中也适时地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激动、与“难以置信”,仿佛他自己也未曾料到会如此顺利。
然而,在他平静的眼眸深处,却是一片了然与凝重。
这“精魄”,果然与“玄冥”大道,尤其是与“净化”、“新生”、“守护”真意,同源同质。且其核心那点深邃星芒,的确与“玄渊之契”有着某种极其微弱的、难以言喻的联系。它认可自己,并非因为自己伪装的身份或修为,而是因为自己“道”之本源,与它同源,甚至……层次更高。
而能设下此局、拿出此“精魄”作为“钥匙”的黑袍人与“圣主”势力,其真正的图谋,恐怕也正与这“玄冥”大道、乃至与“玄渊”有关!
就在这时——
“有趣。”
那为首的、高大的黑袍人,缓缓睁开了眼睛,兜帽之下,两道冰冷、漠然、却又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的目光,如同实质,落在了阿土身上,尤其是在他掌心那枚幽蓝“精魄”上停留了一瞬。
“想不到,这穷乡僻壤的‘镜湖’,竟还藏着一位身负如此精纯‘玄冥’道韵的小友。”他的声音,依旧冰冷,却似乎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奇异的波动,“你,合格了。持此‘精魄’,可入‘水府’第一层。待‘水府’正式开启,自会引你前往。”
说罢,他重新闭上双目,不再言语,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关注,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然而,阿土却能清晰地感觉到,在那冰冷目光扫过的瞬间,自己周身的“混沌玄冥”道韵,尤其是眉心“玄渊之契”印记,都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却真实不虚的、被“触动”与“探查”的感应。若非他以“玄冥道鉴”之力与自身道韵完美内敛、伪装,恐怕已然露出破绽。
这三名黑袍人,果然不简单。
他压下心中警惕,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混合着激动与一丝畏惧的复杂神色,对着黑袍人方向,躬身一礼:“多谢……上使。”
随即,他小心地将那枚依旧在掌心微微旋转、散发着温润幽蓝光华的“玄冥真水精魄”,收入怀中(实则是以自身道韵包裹,暂时纳入“玄冥道鉴”之石旁的空间),再次退回凌清墨(伪装)身边。
整个过程,看似平静顺利,却已在平静的湖面下,激起了滔天暗流。
无数道目光,如同钢针,死死钉在阿土身上,充满了贪婪、嫉妒、杀意、与深深的忌惮。尤其是“黑煞岛”与“碧磷洞”那些匪徒、邪修,看向阿土的眼神,已然如同在看一只待宰的肥羊,只待“水府”开启,或离开此地,便要下手抢夺。
阿土对此恍若未觉,只是与凌清墨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精魄试缘,他已过关。
然而,真正的考验与凶险,或许……才刚刚开始。
黑水渊下,上古水府,黑袍“上使”,“圣主”图谋……一切,都如同这深渊之下的黑水,深不可测,杀机暗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