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里的人群早已散了大半,留下满地狼藉。
至于那位马大师,更是脚底抹油,溜得比谁都快——出了人命不跑,等着警察来抓吗?
苏青禾拨开几个人,迅速俯身贴近吴老爷子的口鼻——没有呼吸气流。
手指飞快地探向颈动脉——毫无搏动。
她翻开眼皮,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瞳孔有些散大。
“都散开!别围在这儿!保持空气流通!”
周围人又后退了几步,让出更大一片空地。
苏青禾解开吴老爷子的领口,冲旁边的李长河喊道:
“长河,快打电话叫救护车!越快越好!”
“打哪个号?”
“打5678!报咱们地址,说有人心脏骤停,需要急救医生!”
(注:1986年1月,邮电部、卫生部联合发文,确定“120”为全国统一的医疗急救电话号码。但1988年北京急救中心大楼建成前,首都“120”并未完全开通,仍沿用旧的急救站电话。)
李长河应了一声,转身就朝院外跑去。
吩咐完,苏青禾迅速摆正吴老爷子的体位,自己双掌交叠,掌根精准地按压在胸骨中下方。
“一、二、三、四……”
她心里默数着频率,额头上很快渗出汗珠。
周围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目光紧紧盯着毫无反应的吴老爷子。
此刻,录音机的梵呗音乐还在回响着,与生死抢救的场景格格不入。
二大妈瘫坐在不远处,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
贾张氏早缩到人群最后面,眼神躲躲闪闪,仿佛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五分钟过去,吴老爷子毫无反应。
十分钟过去,苏青禾手臂微微发抖,呼吸也变得粗重。
她心里清楚,心脏骤停后,抢救成功率本就极低...但只要救护车还没到,自己就不能停。
不知道过了多久,院外传来了急促的哨子声。
“来了!医生来了!”
几个急救人员提着诊箱、扛着担架冲了进来。
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医生,他一眼就看到正在进行心肺复苏的苏青禾。
“病人什么情况?”
听到声音后,苏青禾手上动作没停,但侧身让开了最佳检查位置:
“八十岁左右,有严重冠心病史...发现时无呼吸无脉搏,判断心脏骤停……”
男医生迅速蹲下,接手检查。
他摸了摸颈动脉,听了心音,又看了看瞳孔后,脸色变得异常凝重。
“瞳孔已经散大固定了,上氧气!”
护士利落地打开诊箱,拿出橡胶氧气袋和面罩,连接上小氧气瓶。
但大家都知道,到了这一步,上氧气更多是种象征性的措施,救活希望已经极其渺茫。
“医生,车上…车上有除颤器吗?有没有可能是室颤?还有没有机会?”
急救医生直起身,摇了摇头:
“我们没有配备除颤器,得把人拉回急救站才行,但老爷子现在这个情况……”
苏青禾目光落在吴老爷子脸上,眼泪滚落下来。
一个本来能靠药物维持、安度晚年的老人,在这样一个荒唐闹剧里,以这种如此痛苦的方式骤然离开。
警察很快也到了现场。
二大妈作为组织者之一,被带到一边问话。
她整个人眼神涣散,语无伦次:
“我…我不知道,我就是帮忙维持下秩序,大师…大师说能治病消灾……”
说到最后,二大妈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那个马宝国...你们买过他说的‘信息水’、‘带功茶叶’这些东西吗?”
二大妈想起这茬,脸色惨白。
“买…买了,在家里…都…都在家里……”
“带我们去取。”
回到自己家,二大妈从柜子深处翻出那些“宝贝”。
警察一样样装好后,又询问了躺在床上的刘海中。
刘海中受到惊吓后,病情似乎更重了,咳得撕心裂肺。
他半靠在床头,脸色灰败:
“我…我没去,都是我老伴…她非说那个大师能治病……”
警察做完记录,带着东西离开,屋里只剩下老两口。
看着警察的背影,再看看床上咳喘不停的老伴,二大妈“扑通”一声,直接跪倒在床前:
“老刘啊,是我…是我鬼迷了心窍啊!是我害了你…还害了吴老爷子!”
“我…我不是人啊!我该死啊!我该死!!!”
哭声传到院子里,听得人心里发毛。
易中海老两口站在中院,连连摇头叹气。
“造孽啊,真是造孽……”
贾张氏呢?
她早就溜回自己屋,把门从里面插得死死的。
屋里,贾张氏翻箱倒柜,找出喝剩下的“带功茶叶”,还有马大师给的一张“护身符”。
最后一咬牙,她趁着天色渐暗,偷摸溜到公共厕所,把东西一股脑儿全扔进粪坑里。
看着那些东西消失,她才松了口气。
“奶奶,您干嘛去了?慌慌张张的。”
回到家,槐花看着贾张氏有些不对劲。
“没…没干嘛!我能干嘛去!”
这一夜,贾张氏一闭眼,就是吴老爷子那张青紫的脸,还有警察在眼前晃悠。
梦里一会儿是吴老爷子来找自己索命,一会儿是警察拿着手铐来抓自己,一会儿又是马大师狞笑着向她讨债……
……
第二天,胡同里的舆论风向彻底转变。
之前那些半信半疑的人,提起昨日之事无不后怕。
“哎哟,可真险啊,幸亏我没去...这要真出了事,找谁去啊?”
“吴老爷子多好一个人啊,就这么没了!”
“什么大师?就是个杀人的骗子!该枪毙!”
“二大妈和贾张氏也是,糊涂啊,把骗子当神仙供着......”
这下,二大妈彻底抬不起头了。
她整天待在屋里,守着刘海中喂药喂饭,但做事总是心神恍惚,变得十分神经质。
这天晚上,易中海老两口来到外甥家串门。
说起这事儿,易中海眉头紧锁:
“以前咱们胡同里,也不是没有跳大神、卖偏方野药的...可最多也就是骗点钱,治不好也吃不死人。”
“像这样直接闹出人命的,真是头一遭!”
李长河给两位老人倒了茶,缓缓说道:
“舅舅,以前那些是散兵游勇、小打小闹,这个马大师可不一样...他们是有组织、有套路、成体系的诈骗。”
“您看,从表演‘神通’建立权威,到‘带功’制造集体催眠,再到卖‘法器’敛财一条龙。”
“他们盯上的,就是像二大妈、贾张氏,还有吴老爷子这样的人——要么病痛久治不愈,要么人生遗憾不甘......”
“他们给人能抓住的‘希望’,但实际上,是把人往更深的坑里推。”
易中海若有所思,缓缓点头:
“是啊,心里有了窟窿,就容易让这些歪门邪道钻进来...所以往后,不管再冒出什么‘神奇疗法’、‘保健热潮’,还是别的新鲜玩意儿,咱们自己得守住一条底线:信科学,信常识,信自己个儿的脑子!”
“把希望全寄托在神神鬼鬼的东西上,轻则破财,重则…唉,吴老哥就是血淋淋的例子啊。”
送走唉声叹气的老两口,苏青禾独自坐在客厅里,情绪依旧低落。
李长河走过去,把手轻放在妻子的肩上:
“还在想吴老爷子的事?”
“嗯。”
苏青禾声音有些沙哑:
“吴老爷子的儿女,最快也得明天才能赶回来…好好一个父亲,就这么这么没了!”
李长河理解妻子的痛苦。
对苏青禾来说,看着病人因荒唐闹剧而死,比她自己生病还难受。
“吴老爷子的死是个悲剧,或许…或许能让咱们这一片儿,清醒一阵子......”
“一阵子?”
苏青禾抬起头,露出苦涩笑容:
“过不了多久,又会有‘张大师’、‘刘大师’冒出来...换个名头,编套新说辞,卖点新的‘神水’、‘仙丹’……”
“总会有人因为各种原因,心甘情愿地上当受骗。”
……
那个马宝国马大师,最终没被抓住。
这种流动作案、狡兔三窟的江湖骗子...换个城市,改个名字,很容易就能重操旧业。
虽然公安机关发了协查通报,但人海茫茫,最终成了悬案。
这场荒诞的“祛病消灾盛会”,成了南锣鼓巷的禁忌话题。
贾张氏倒是“恢复”得挺快。
躲了几天后,她又出来溜达晒太阳,跟人闲聊...只是绝口不再提“大师”、“气功”、“带功”这些词。
有跟她不太对付的老太太,故意拿话试探:
“贾家嫂子,你之前喝的那些‘带功茶叶’,效果到底咋样啊?”
这时,贾张氏脸一板,眼睛一瞪:
“什么茶叶?带什么功?你可别瞎说...我什么时候买过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这老虔婆,全然忘记了当初摸着玉佩,跟人炫耀时的得意嘴脸。
但细心的人,还是能发现些端倪——
她屋里那个落灰的佛龛,不知什么时候被仔细擦干净,里面多了个观音像。
每天清早,贾张氏都会上三炷细香,嘴里念念有词。
迷信的根子并没有断,只是换了种更隐蔽、更“安全”的形式寄托。
几天后的一个清晨,下起了淅淅沥沥的秋雨。
李长河出门买早点时,经过胡同口那个垃圾站时,看到一堆花花绿绿的纸片。
他瞥了一眼,认出那是“带功报告会”的宣传单。
粗糙的红纸或黄纸上,印着模糊不清的八卦图、莲花座,还有“诚接宇宙能量”、“祛百病、消千灾”、“改变命运,就在此刻”等神神道道、充满诱惑的标语。
此刻,这些标语在雨水的浸泡下,变得模糊、扭曲......
李长河望着前方街景,心里很是清楚——吴老爷子的悲剧,只是新旧交替的时代里,一个小小的注脚。
往后随着国门越开越大,信息越来越杂,还会有更多的骗局、更让人眼花缭乱的新鲜玩意儿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