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隆回来的第二天,田横就到了。
他从北边来,带着一队骑兵,马蹄上沾着淮北的黄泥,还没干透。田横自己没骑马,骑的是一头青色的巨狼,狼比他高一个头,毛很长,眼睛是琥珀色的,蹲下来的时候田横踩狼腿上的绳结下来,脚尖轻轻点地,稳住了。他把缰绳递给身后的骑兵,自己站在金陵临时营地门口,等通报。
余晖正在营帐里看地图。李景隆站在他旁边,二狗子趴在桌子底下,把下巴搁在余晖的脚面上,尾巴一扫一扫的。李景隆在讲北边的战况,讲到二狗子冲进秦俑堆里乱撞的时候,二狗子从桌子底下探出头来,插了一句“本狗那是战术冲撞,不是乱撞”。
李景隆没理它,继续讲。讲到僵尸军团转身就跑的时候,二狗子又把头探出来,这回没说话,就看了李景隆一眼,然后把头缩回去了,尾巴摇了两下。
余晖听完,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一下淮河的位置。“关中那边呢?”
“来的全是杂兵。”李景隆把刀靠在桌边上,摘下头盔,额头上全是汗,头发贴在皮肤上。“我怀疑他们在藏。真正的杀招还没拿出来。”
余晖没说话。二狗子从桌子底下钻出来,站起来抖了抖毛,走到营帐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田横进来了。他今天没穿青铜甲,穿了一件灰色的布衣,腰上系着皮带,没挂剑。头发用布条扎在脑后,露出的额头比以前宽了些,那道疤还横在脸上,从眉梢拉到颧骨。
他走到余晖面前,抱拳。“庄主,北边的亡灵退了。李将军的仗打得好。”
他顿了顿,看了李景隆一眼,李景隆把刀从桌边拿起来,插回鞘里,朝他点了点头。
田横又说:“国君让我来,是有个定论。”
“坐。”余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田横坐下,荆楚的使者芈昭后脚也到了。她还是穿红袍,腰间系着黑带,带子上挂着那个小布袋,鼓鼓的不知道装了什么。这回她没快步走,走得慢,步伐稳,脚抬起来,落下去,不急不慢。进门先看了一圈,看到田横,点了点头,然后对朱老爷子行了个礼,口称“大明太祖”,又朝余晖点了点头。她在田横对面坐下。
余晖把茶碗推到两人面前,给自己倒了一碗,没喝。
田横先开口。“国君说了,可以结盟。主导权可以谈。”
芈昭也说了。“国君说可以结盟,但要明确各自的地盘。”
余晖站起来,走到墙边,把地图从墙上取下来,铺在桌上。地图四角用石头压着,纸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他的手指从金陵出发,往北划,在淮河的位置停下来。“淮河为界,北边归齐鲁,南边归新城。互不侵犯,互通商贸。真理之门来犯,双方共同出兵。守土自查,不越界收人,不越界征税,不越界驻军。水路共用,商船过境不拦,战船过境须提前通报。”他收住手指,又说:“这些是我能答应的。”
田横低头看着地图上的那条线,手指在膝盖上敲了几下。淮河很细,在地图上就是一根线,但这条线横过去,把江北江南分成了两半。他看了一会儿,抬起头。“国君还问了,如果江北有古国不服,新城帮不帮忙?”
“帮。”余晖说,“但不白帮。出兵的物资,齐鲁出。出人之后,占了的地盘,新城要分三成。”
田横想了想。“这事得国君定。但盟约可以先签,以后再议。”
余晖没接话,转向芈昭。芈昭的手指也在地图上划,从金陵往西划,在洞庭湖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划到鄱阳湖。“以鄱阳湖为界,湖东归新城,湖西归荆楚。互不侵犯,互通商贸。新城在荆楚境内的军事行动,需提前通报。”她收回手指。“这些也是我能答应的。”
余晖点头。
朱老爷子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桌边。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卷帛,在桌上展开。帛是白色的,很薄,边角已经发黄。他拿起毛笔,蘸了墨,在上面写。他写完自己的名字——“朱元璋”三个字,把笔递给余晖。余晖接过笔,在老爷子名字旁边写下“余晖”两个字,字小一号,笔画也轻一些,但很稳。田横接过笔,写下“姜伯渊”三个字,“姜”字写得大,占了两个格。芈昭最后写,她写下“芈昭”两个字,后面加了一行小字——“代荆楚王签”。
朱老爷子把帛卷起来,用红布条扎好。三份,齐鲁一份,荆楚一份,新城一份。
田横站起来,抱拳。“盟约既成,我回去复命。”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余晖。“国君还让我带句话,关中基地最近有大动作,好像在搞什么‘秦皇归来’计划,让你们小心。”
余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知道了。”
田横看了一眼余晖,又看了一眼朱老爷子,然后转身走了。他出了营帐,踩上青色巨狼的前腿,翻身上去。田横没回头,骑着狼往北去了。他的骑兵跟在后面,马蹄踩在青石板上,嗒嗒嗒的声音越来越远。
芈昭没走。她从腰间的布袋里掏出那枚龟甲片,放在桌上。“国君让我把这个还给你。约定了。以后荆楚和新城,就是盟约了。”
她把布袋的口扎紧。
“我也该走了。”她站起来,犹豫了一下,又说了一句。“你身上那团火,不是凡火。小心点,别烧了自己。”没等余晖回答,她转身走了。红袍在营帐门口一闪,不见了。
余晖站在桌前,看着那枚龟甲片。拇指大小,背面刻着符文。他把龟甲片翻过来,正面光溜溜的,什么都没有。他把它收进口袋里。二狗子从桌子底下钻出来,站起来把前爪搭在桌沿上,伸长脖子去看那卷帛。帛卷着,看不到字。它把脑袋缩回去,蹲在余晖脚边,尾巴摇了一下。
李景隆把刀挂在腰上,往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晖哥,那个‘秦皇归来’计划,听着不对劲。”
余晖没接话。李景隆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朱老爷子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走出了营帐,走到金陵城墙上。夕阳西下,把城墙照得发红。他靠着墙垛站着,看着远方。田横的队伍已经看不见了,官道上只剩下一片黄灰,在夕阳里飘着。芈昭的队伍也看不见了,西边的路空荡荡的,路边停着一只乌鸦,站在枯树枝上,不动,也不叫。
余晖从营帐里走出来,上了城墙,站在朱老爷子旁边。晚风吹过来,把城墙上的旗吹得啪啪响。灰底白边的旗,绣着一个“玥”字,在风里绷得笔直。
“这只是开始。”朱老爷子说。
余晖看着远处。“什么开始?”
朱老爷子他沉默了一会儿,拐杖在地上点了一下。“争天下的开始。”
余晖没说话。他靠在墙垛上,看着那面旗在风里飘。远处的天边,云被夕阳烧成了红色,像火,又像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