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绫羽把裹着纱布的骨片锁进抽屉最深处。
锁扣咔哒一声合上,金属碰撞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脆。她在书桌前站了一会儿,指尖无意识地敲了两下桌面。
停尸间里那具骨架的影像还在她脑子里转。光滑的骨面,连贯的刀痕,肋骨上残留的紫色痕迹。
法医说那个人被削成骨架的时候还活着。她见过很多种死法,但这种死法不一样。这不是战斗中的击杀,这是处刑。
是有人花了足够多的时间和耐心,一刀一刀把一个人剔成白骨。什么样的人会做这种事?
小九从书桌上跳下来,蹭了蹭她的脚踝。南宫绫羽弯腰把它抱起来,手指在它后颈轻轻按着。小狐狸的体温透过毛皮传过来,暖暖的。
“有些东西靠看骨头看不出来。”她低声说。
小九的耳朵动了动。它从她怀里跳回桌上,蹲在一摞书旁边,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她。
南宫绫羽走到窗边。护城河方向亮着几盏荧光灯,刑侦部的人还在打捞。灯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晃得人眼睛发疼。她拉上窗帘,转身打开衣柜。
她的衣服大部分是浅色的,在夜里穿出去太扎眼。她翻了翻,从柜子底层抽出一件深灰蓝色的短外套。这是梅沙姨硬塞给她的,说她衣橱里全是白的,偶尔也得换换风格。当时她觉得用不上,现在倒是派了用场。
她换好衣服,把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然后伸手把项链从领口里勾出来,灵璃坠的晶石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白色光泽。光元素在里面缓缓流动,温热的感觉从指尖传上来。她把项链塞回领口内侧,这样走动时不会晃出来反光。
推开门之前她停了一下。
她在想一个问题。那些失踪的术师体内被发现了混沌源流的标记。是有人用混沌源流污染了他们,还是他们本身就选择了堕落,然后被人清除?如果是后者,那清除他们的人是谁?
难道是狩天巡?
这也说不通,狩天巡成员做事的风格她多少知道一些。虽然说不少狩天巡成员动起手来从不留余地,但他们不会无缘无故地杀人。狩天巡这个怀疑对象自然也被排除在外。
那么奥拓蔑洛夫的伪狩天巡呢?不对,好像更说不通了,按照奥拓蔑洛夫的性格,这些死者应该是他的观察甚至实验对象,是绝对不会当成解剖对象的……
算了算了,光这样想根本就没有方向。她需要自己去找答案。
摘月阁的侧门通向一条窄廊,窄廊尽头是一扇小门,直通宫墙外侧的勤务通道。这条通道白天是杂役和送菜的商贩走的,夜里没人。
她推开门,冷风灌进来,带着从护城河方向飘过来的水腥气。头顶的声控灯坏了一盏,另一盏在她走过时亮了一下又灭了,熄灭的灯丝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她没在意,沿着通道走到尽头,从一道侧门出了宫墙。
一过宫墙,城市的另一面就露出来了。
内城区的商业街已经歇了。服装店的卷帘门拉到底,橱窗里的模特穿着当季的新款风衣,在黑暗里站成一排没有脸的影子。一家便利店的灯箱还亮着,冷白的光打在空荡荡的人行道上。小店老板趴在柜台后面睡着了,玻璃窗上贴着夜间折扣的广告贴纸,边角翘起来一小块。
南宫绫羽路过便利店门口的时候,自动门的感应器响了一声,门开了。冷气从里面涌出来,混着浓郁的汤底味道。收银员被声音惊醒,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南宫绫羽已经走过去了。
再往东走,街景开始变。路边的楼从瓷砖外墙变成了水泥面,上面涂着各种颜色的喷漆字。有些字是广告,有些字她看不懂。还有一面墙上被人画了一只巨大的眼睛,瞳孔用红色喷漆喷成,在路灯下盯着空无一人的街道。路灯的间距越来越大,有的灯罩碎了一半,还有几盏干脆不亮。
旧城区的夜和内城区不同。这里的黑是堆叠起来的。巷口的黑和巷尾的黑不一样,墙根下的黑和屋顶上的黑也不一样。有些黑是静止的,有些黑会动,是角落里蜷缩的人影在睡梦中翻身。
南宫绫羽在一处废弃的井口旁边停下来。
这是第二个失踪的乞丐平时待的地方。井口被一块水泥板盖住了大半,只留一条缝。井沿上的破碗碎片还在,和她之前在报告里读到的一样。她蹲下来,借着月光仔细看那些碎片。
它们不是被摔碎的,是被踩碎的。摔碎的碎片大小不一,边缘不规则,而这里的碎片呈放射状散开,圆心处的碎粒细得像盐。有人在这个碗上重重踩了一脚。
碗旁边有一小块暗色的痕迹。她用手指碰了一下,表面已经干了,颜色渗进了水泥的缝隙里。血还是酱油,没法确定。但一个乞丐的碗旁边有一滩可疑的痕迹,本身就能说明一些事情。
她站起来,朝四周看了看。井口左边是一排老式的筒子楼,右边是一条窄巷。她走进窄巷。
巷子很窄,两个人并行都嫌挤。两边的墙面上贴满了小广告,办证的、修水电的、高价回收旧手机的,层层叠叠地糊在一起,被雨水泡过又晒干,变成一层厚厚的纸壳。她的鞋底踩在碎砂土上,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头顶的电线在风里轻轻晃动,偶尔冒出一星火花。
“……看来这件事情结束之后我得拨点款改造一下这里了。三哥啊三哥,这就是你治理的国家吗……”
她走了大约十分钟,在一处岔路口停下来。左边是死胡同,尽头堆着几个塑料筐和一只缺了腿的椅子。右边拐进去是一条更窄的巷子,没有路灯,但月光从巷子的另一头漏进来,在地面上投出一块长方形的冷光。
她正要往右拐,忽然停下了。
她听到了声音。那声音很轻,是粗布在地面上拖拽时发出的摩擦声。一声长,一声短,中间隔了片刻。然后是另一声,更远一些。声音从右边那条巷子的深处传来,被两边的墙壁反复反射,变得模模糊糊的。
南宫绫羽贴在墙根上,借着墙面上一块剥落的铁皮遮挡自己的身形。她侧过头,一只眼睛越过墙缘,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她看到了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她,正拖着一个东西往巷子深处走。他个子偏高,肩膀很宽,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下摆拖到脚踝。大衣的料子在月光下不反光,是粗糙的棉麻质地。他走路的方式很奇怪,每一步都踩得特别实,脚跟先着地,然后是脚掌,然后是脚尖,节奏匀称得像节拍器。
他右手里攥着一个人的衣领,那人被他拖在地上,身体在碎砖地面上磕磕绊绊。两只光脚在砂土里犁出两条浅沟。
被拖的人没有挣扎。手臂软塌塌地垂在身侧,随着拖拽的动作左右晃荡。头发糊在脸上,看不清面容,但从衣着的破烂程度来看,是个流浪汉。
南宫绫羽没有动。她看见那人拐进了一条更深的巷子,身影消失在墙后。她在原地等了片刻,才无声地跟上去。
跟踪是一门需要耐心的活。走得太快会被发现,走得太慢会跟丢。她的鞋底每一次落在地上都要先找到不会发出声响的位置,碎砖的边缘、砂土的薄处、被踩实的硬地,每一步都是在一瞬间做出的选择。她和前面那个人保持在她觉得安全的距离,既不让对方脱离视线,也不靠近到可能被察觉。
那个人始终维持着僵硬的步态。不加快,不放慢,不回头。每一步的步幅几乎完全一致。南宫绫羽跟了他一段时间,发现他从来没有低头看过路。在旧城区这种路面坑洼、到处是碎砖和垃圾的地方,一个人不低头看路却能每一步都踩得一样稳,要么他对这条路熟悉到闭着眼都能走,要么他根本不担心踩到什么。
拐过几个弯之后,那人停下了。
南宫绫羽立刻止步,把自己压进墙角的阴影里。她看见那人松开手,把流浪汉丢在地上。然后他直起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月光从头顶漏下来,照在他背上。那件灰大衣上有几块深色的污渍,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腰侧。南宫绫羽从角落里把目光缓缓移到他脚下。那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好几个人。她数了一下,加上刚被拖来的那个,一共五个。五个人被排成一排,头朝墙,脚朝外,彼此的间距大致相同。
是人为排列的。不是随手丢在地上。
她觉得自己的心跳加快了一拍。不是因为恐惧,是那种直觉告诉你前面有陷阱的警觉。一个人的行动如果过于精准,要么是受过极度严苛的训练,要么是在执行某种仪式。不管哪一种,都不是好事。
她从墙角的阴影里走出来。
她的鞋底踩在砂土上,发出一声很轻的沙沙声。那人没有回头,但她看到他的肩膀微微下沉了一截。
在听到声音的一瞬间本能地沉肩,是为手臂的爆发动作腾出空间。这是受过格斗训练的人才会有的反应。
南宫绫羽抬起右手握住项链,灵璃坠从领口滑出来。晶石在月光下泛出一层柔和的白色光泽,光元素在掌心凝聚,温热的感觉从指尖蔓延到手腕。她没有立刻凝出武器,只是让光元素保持在活跃状态,随时可以释放。
“跟踪我这么久。你倒是挺有耐心的。”
那人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语气意外地轻松,像是在和一个老朋友打招呼。他没有转过身,但南宫绫羽看到他的头微微偏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在用余光确认她的位置。
她没有回答。
那人终于转过身来。他转得很慢,先是肩膀,然后是腰,最后才是脚。这种转身的方式让南宫绫羽想起了猫科动物在观察猎物时的动作,每一块肌肉都在控制范围内,随时可以改变方向。
她看到了他的脸。他戴着一张面具。纯黑色,没有任何纹饰和图案。没有眼洞,没有嘴缝,就是一张完整的黑色平面。月光照在上面没有反光。
南宫绫羽盯着那张面具看了片刻。没有眼洞的面具意味着戴面具的人不需要靠眼睛看东西。如果他不是盲人,那么他一定有其他感知周围环境的方式。元素感应、听觉、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你抓的那些人在哪里?”她问。
那人歪了歪头。动作比正常人歪头的幅度大,脖颈的肌肉似乎格外松弛。
“哪些人?”
“桥洞里的。井口边上的。挑水的。”她把三个人的特征逐一报出来,语气平稳。
“你记得真清楚。”
“我没有在和你闲聊。”
“我也没有。”那人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他抬起右手。南宫绫羽在他抬手的瞬间已经做出了反应,光元素从灵璃坠中涌出,在她掌心里拉开一道弧线。但那人没有攻击她,他只是打了个响指。
巷子两侧的墙壁忽然开始变形。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变形,是空间的纹理在扭曲。墙面上糊着的那些小广告纸像被水泡过一样开始皱缩,字迹模糊成一片。然后整面墙开始褪色,从水泥的灰色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暗紫色。
月光暗了下去。头顶的电线消失了,墙根下的垃圾桶和塑料筐也消失了。周围的一切都在被一种陌生的空间结构置换掉,像是有人把另一张画叠在了这张画上面。
南宫绫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下的地面。她站的地方还是砂土地,但再往前几步,地面已经变成了一种光滑得反光的暗紫色石材。两种不同的地面之间没有任何过渡,像是被一刀切开的。
这是什么地方?
她抬起头。那人还站在原地,但周围的景象已经完全不同了。她站在一个巨大的空间里,看不到边界。地面是光滑的暗紫色石材,倒映着她自己的影子。头顶没有天花板,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空气里有一种若隐若现的花香,很甜,甜得呛人。
“欢迎来到,支配剧场~”
那人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传过来。
南宫绫羽没有动。她的第一反应是检查自己的身体状况。手指能动,灵璃坠还在发光,光元素在体内的流动没有任何阻滞。至少目前,她对身体的控制权还是完整的。
然后她感觉到了一股力量。
那力量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她体内某个很深的角落里涌出来的,像是有人把手伸进了她的血管,顺着血液往上摸,摸到关节,摸到肌腱,摸到每一根手指的末梢。那股力量在试探她,在找她的弱点,在找她身体里最脆弱的那根弦。
她明白了。支配剧场的能力是夺取进入者的身体控制权。它不会直接攻击你,而是先了解你,等你露出破绽,然后接手。
“切……浪费时间。”她低声说了一句。
她把左手按在自己的右肩上,光元素从掌心涌出,沿着手臂流淌下去,在体表形成一层极薄的保护膜。这是她临时想到的办法。既然那股力量需要接触她的身体才能渗透,那就在身体外面加一层隔离层。
但这是临时方案,保护膜撑不了太久。她必须在被完全渗透之前找到这个空间的结构漏洞。
她开始观察四周。暗紫色的地面延伸出去,看不到尽头。远处有几个模糊的轮廓,像是建筑又像是雕塑。她朝最近的一个轮廓走过去。
走了三步,脚下忽然一软。暗紫色的地面像泥沼一样咬住了她的鞋底,往下陷了两寸。
她立刻后撤。鞋底从地面上拔出来的时候发出一种粘腻的声响。
不是泥沼。地面还是坚硬的石材。是某种幻术在干扰她的感知,让她相信自己踩进了泥潭。支配剧场不只会支配身体,还会支配感官。
南宫绫羽深吸一口气。她把项链握在右手掌心,闭上眼,把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在灵璃坠上。光元素从晶石中涌出,不像平时那样温和,而是像一道被压制了很久的洪流。她让光元素在自己周围铺开,一圈一圈,一层一层,在地面上,在空气中,在她能感知到的每一个角落里铺开。
她在铺一张网。
支配剧场是一个结构。所有结构都有承重上限。如果她同时点亮这张网里的每一个节点,把所有位置都变成需要剧场去模拟、去支配的对象,那么剧场的计算能力总会被撑爆。她不知道剧场的上限在哪里,但她可以试。
光元素铺满了她脚下数十步以内的范围。她睁开眼,把自己的左手按在光网的中心。所有节点同时亮了起来。
暗紫色的地面开始震颤。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震颤,是空间本身的纹理在抖动。她看到远处的暗紫色在褪色,露出一块一块被覆盖之前的巷子墙面的颜色。剧场的结构在被光元素同时激活的无数个节点冲击后,出现了局部不稳定。
还不够。
她把右手也按上去。更多的光元素从灵璃坠中涌出,光网的范围从数十步扩展到更远。她不在乎精确控制,不在乎战术分配,她要的就是暴力撑爆这个空间的计算极限。
剧场的震颤加剧了。暗紫色的地面从远处开始碎裂,像一块巨大的钢化玻璃被从中心砸了一锤,裂纹从外圈朝中心蔓延过来。每一道裂纹都是一条光的裂缝,白色的光从裂缝里涌出来,把暗紫色撕裂成碎片。
然后她感觉到了。
在剧场碎裂的那一瞬间,有一股气息从她身后掠过。极其短暂,像一阵风,但她捕捉到了。那气息里有一种让她觉得熟悉的东西。她试图抓住它的尾巴,但剧场崩塌得太快,所有的感知都被光元素淹没,那股气息一闪就消失了。
周围的暗紫色像被拉掉的幕布一样整片整片地坠落。头顶的黑暗碎了,月光重新漏进来。水泥墙面、小广告、头顶的电线、墙根下的垃圾桶,一切都在还原。砂土地面重新出现在她脚下,粗糙的触感隔着鞋底传上来。
南宫绫羽站在巷子里,手里握着灵璃坠,呼吸急促。
剧场的碎片在她周围消散成暗紫色的光点,落在砂土上就灭了。她盯着那些正在消失的光点,脑子里还在回味刚才那一瞬间捕捉到的气息。熟悉,但说不清是谁。
她还没来得及多想,一股剧烈的疲惫感涌了上来。在剧场里强行铺开那么大范围的光网,对身体的消耗比她预想的更大。她的双腿发软,膝盖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她用手撑住墙面,稳住了身体。
那人站在巷子尽头。面具仍然贴在脸上,但身体晃了两下,一只膝盖跪在了地上。一只手撑着地面,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看来支配剧场强行被撑破的反噬,也不比他施加给别人的伤害轻。
“你还挺能撑。”那人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多了几分沙哑。说完这句话,他的身影在巷子尽头晃了一下,消失了。
那人说硬生生从她的视线里退出去的。像一片影子被另一片影子吞掉。
南宫绫羽没有追。她的体力已经不足以支撑追击了。她撑着墙面站直身体,闭着眼调整呼吸。过了好一阵子,她睁开眼睛,把项链塞回衣领里。然后弯下腰碰了碰地上那个流浪汉的手。还有呼吸,指尖是温的。活着。至少这一个还活着。
她直起身,准备原路返回。
刚走到巷口,一道暗红色的雷光从她左侧不到十步的地方劈下来。
她侧身闪开。雷光砸在她刚才站的位置,砂土地面被劈出一个巴掌大的焦黑坑洞,边缘还在冒着暗红色的电弧。泥土被高温熔成细小的玻璃颗粒,在月光下反着亮晶晶的光。
雷霆的余韵还没消散,一道人影已经贴了上来。速度极快,快到南宫绫羽只来得及看清对方身形偏瘦,一头白色长发在风里扬起。紧接着一柄雷刀横斩过来,刀刃上缠绕的暗红色电弧在空气中劈啪作响。
南宫绫羽后仰避开刀刃,光元素在掌心凝聚成一把短剑。她右脚踏住巷墙,借力往侧面翻了一圈。落地时光剑横在身前,剑刃反射着暗红色的雷光。
对方根本没看她的脸。一击不中,雷刀回旋,自上而下劈下来。这一刀的角度逼她没法往左闪,南宫绫羽抬剑格挡。光剑和雷刀相撞,白色的光和暗红色的雷霆在黑暗中炸开,碰撞点附近墙面上糊着的广告纸被气浪整片撕下来,碎纸片像一群受惊的飞蛾般四散。
好重。南宫绫羽的虎口发麻,脚下退了半步。对方的力量比她预想的大得多,而且他使用的力量似乎能够吞噬自己的光元素,每一次碰撞都会有一部分光被雷击穿,细碎的电弧顺着剑刃传到她的手指上,又麻又疼。
她没有多余的时间调整姿势。对方已经欺身压上来了,雷刀连斩。
第一刀横斩,她弯腰闪过,刀锋掠过她头顶,削断了几根散落的发丝。白色的断发在暗巷中缓缓飘散。下一刀接踵而至,她旋身避开。外套的下摆随着转身的动作扬起,腰侧的衣料被雷光擦过,烧出两道焦痕。焦痕边缘的布料卷了起来,露出底下一线皮肤。随后对方又是一刀直刺,她侧头。刀刃贴着她的耳朵刺进身后的墙面,砖石炸裂的声音几乎贴着她的耳膜响起来。
墙上的裂纹从刀口向外扩散,砖灰落了南宫绫羽一肩膀。她趁对方拔刀的间隙后撤拉开距离,右手握剑,左手探到背后撑住墙面,胸口随着急促的呼吸起伏。
暗巷里太黑了。南宫绫羽只能看到对方的身形轮廓和那柄雷刀上跳跃的暗红色电弧。对方显然也没打算给她互报姓名的机会,刚拔出刀又贴了上来。
南宫绫羽不再被动防御。她侧身让过又一记直劈,同时光剑在指间一转,剑尖从下往上挑向对方手腕。这一剑角度刁钻到了极致。
对方的反应也很快,松手换手,左手接住刀柄,朝她的肩膀削下来。她拧腰旋身,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剑光与雷光交错的间隙里,她的身影在墙面上投下快速移动的剪影。
对方没有给她喘气的机会。雷刀的攻击密度骤然翻了一倍,暗红色的电弧不再局限于刀刃,而是从刀身上向四周溅射。每一道电弧落在地上都是一声爆响,碎石子被炸得四处乱飞,有一颗擦过南宫绫羽的脸侧,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她闪避的速度被迫提到极限,身形在狭窄的巷道里几乎成了一道白色的残影。光剑在她手中不断变换位置格挡溅射过来的电弧,每一次格挡都伴随着金属撞击般的脆响和四溅的光屑。
南宫绫羽的呼吸越来越重,额头上渗出一层薄汗。在支配剧场里浪费了太多体力,体能在急剧下降。但不能在这里停下来。
她退到巷子拐角处,借着墙壁的掩护短暂藏住身形,用这短暂的间隙来思考。
对方的速度和力量都在她之上。巷子太窄,闪避空间有限。体力劣势。硬拼不是办法。必须找机会破局。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做了一个冒险的决定。她从墙后冲出去,故意在对方视野里留下一个明显的破绽。
她看到对方的肩膀动了一下,刀尖调整了角度。就是在等这个。
在雷刀刺过来的那一刻,她用尽最后的爆发力侧身闪避,光剑脱手投出,逼退对方半步。然后她双手同时握住项链,把体内剩余的全部光元素一次性释放出去。
耀眼的白光在巷子里炸开,照得整条巷子亮如白昼。墙面上每一张小广告的印刷字都清晰可见,地面上每一粒砂土的影子都被拖得老长。
在那短暂的瞬间里,双方终于看清了彼此的脸。
南宫绫羽双脚落地,膝盖微弯缓冲。她的外套在刚才的战斗中被削出了好几道口子,领口在闪避时扯开了些许。汗水浸湿的鬓发贴在脸颊上,脸上那道被碎石划出的红痕反而让她看起来有种锋利的艳色。
她对面,冷熠璘握着雷刀站在巷子中央。刀尖指着她的方向,刀身上暗红色的电弧还在跳跃。他的异色瞳在看清她脸的瞬间猛缩了一下,嘴唇张开,又合上。
白光消散。巷子重新陷入黑暗。雷刀上的电弧成了唯一的光源,在两人之间明明灭灭。暗红色的光照在冷熠璘脸上,半边脸亮,半边脸暗。
南宫绫羽发现他的表情和她记忆中的那个冷家小少爷不太一样了。眉骨下面多了一些阴影。那种阴影不是光线的角度造成的。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风声从巷口灌进来,把地面上碎纸片吹得簌簌响。
过了很久。冷熠璘的嘴唇动了一下。
“……绫羽姐。”
他的声音很轻,和他刚才挥刀的力度完全不像是同一个人。他垂下刀尖,往后退了半步。雷刀上的暗红色电弧闪了两下,灭了。巷子里彻底暗下来,只剩下远处那盏坏了一半的路灯在频闪。
南宫绫羽没有放松。她借着黑暗的掩护把项链塞回衣领里,直起腰。衣领的扣子在战斗中崩掉了两颗,她轻轻地拢了一下外套前襟。
“你在这里干什么。”
她的语气很平。这是她问那个面具人的时候用的语气,现在用来问冷熠璘。
冷熠璘把刀收起来,刀身化成暗红色的电弧缩回掌心。那些电弧在他指缝里跳动了几下,最后熄灭了。
他抬起头。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刚好落在他脸上。他的异色瞳还是那一蓝一红,但红色的那只眼睛的颜色比以前深了,深得接近凝固的血。
“你先回答我,”他说,“刚才那个戴面具的了,是谁的人?”
南宫绫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靠着墙面,呼吸还没完全平复。
“你先告诉我,那些失踪的术师,是不是你杀的?”
冷熠璘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是。”
“为什么。”
“因为他们该死。”
南宫绫羽等着他往下说。冷熠璘靠在对面的墙上,双臂抱在胸前,低着头。远处那盏频闪的路灯在一下一下地亮,他的影子也跟着一下一下地出现又消失。
“我那天晚上跟了一个术师。”他说。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巷子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他喝多了酒,在一个小酒馆里赊账。老板问他要钱,他把老板打翻在地上,踩着他的胸口。老板的女儿去拉他,他扇了她一巴掌。”
冷熠璘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了敲。
“然后他强暴了那个女孩子。”
南宫绫羽没有出声。她的后背贴着冰冷的墙面,水泥的凉意透过外套渗进来。
“我站在窗子外面。我看到了。那个女孩撞了柱子自杀了。”冷熠璘的声音还是那么轻,“我杀了他。用雷刀,一刀一刀剔的。他死的时候还活着。”
巷子里安静了很久。
“其他人呢。”南宫绫羽问。
“每个人杀之前,我都查过。”冷熠璘抬起头,“财政大臣家的药剂师,他在贫民窟买过三个孩子当药引。军务大臣家的符文校正师,他在城外有一间地下室,里面关着几个流浪汉,用来测试符文对人体的副作用。还有一个术师专门替某个大臣处理那些知道太多的人。我查了每一个才动的手,没有冤枉任何人。”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调没有太大的起伏,但南宫绫羽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一遍一遍地敲着同一个节奏。匀速的,固执的,像是停不下来。
“你应该报告治安官的。”
“报告了能怎么样。他们是那些大臣的人。报告上去,最多停职查办,风声过了继续回去做他们的事。那些被他们害死的人等不起。”
南宫绫羽看着他的眼睛。她说不上来自己现在是什么感受。冷熠璘的做法当然不对,任何有法度的地方都不会允许私刑。但她也知道他说的是真的。刑侦部的案子堆得比人还高,帝都的官员之间关系盘根错节,每个大臣的府邸都像一个小王国,外人根本插不进去。
自己也仅仅是掀开了冰山一角……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杀下去,总有一天会杀错人。”
面对南宫绫羽的话,冷熠璘的手指停住了。
“我每杀一个人之前都会查,有我在暗处盯梢的耐心。我不会杀错。”
“万一呢。”南宫绫羽的语气没有松劲。
冷熠璘低下头。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太轻,南宫绫羽差点没听清。
“万一杀错了,我会偿命。”
南宫绫羽闭了一下眼睛。她见过很多人说狠话,但冷熠璘说这句话的时候那语气不像是在表态,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他早就想好了的结局。
她睁开眼。
“那些失踪的流浪汉是刚才那个戴面具的人抓的。和你要清理的术师,大概率不是一起的。”
冷熠璘的眉头皱起来。
“那个人是谁。”
“我不知道。他有一种能力,可以制造一个叫支配剧场的空间。在里面他会试图夺取你身体的控制权。”南宫绫羽揉了揉还在发麻的手指,“我硬撑破了他的剧场,他跑了。”
“支配剧场。”冷熠璘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然后他问了一个问题,“他在剧场里,有没有说过什么话。”
“说了很多废话。”
“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比如称呼,或者某个词。”
南宫绫羽回忆了一下。那个人说话的语气一直很轻松,像是在逗她玩。但她确实没有听到任何能辨识身份的词句。唯一让她在意的是剧场碎裂时那一闪而过的熟悉气息。但她现在连那股气息的具体轮廓都回忆不起来了,只剩下一种隐隐的不安。
“没有。”她说。
冷熠璘没追问。他直起身,拍了拍大衣上沾的墙灰。
“那些流浪汉现在在哪里。”
“刚才那个巷子尽头。五个,都活着。”
“我去把他们弄出来。你先回去。”
南宫绫羽看了他一眼。
“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够了。”冷熠璘朝巷子深处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绫羽姐。今天晚上的事……”
“我不会说出去。”南宫绫羽说。
冷熠璘沉默了一秒。
“我是说,你脸上那道伤记得处理一下。”
然后他转身走进暗巷。脚步声很快被黑暗吞没,和那个面具人消失时一样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