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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多书院 > 玄幻魔法 > 灵璃 > 第452章 冬城与玉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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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店的房间不大,但暖气很足。

欧阳未来推开门,把钥匙从锁孔里拔出来。钥匙是那种老式的铜制弹子锁钥匙,上面挂着一块磨得发亮的塑料号牌。

她先把门推开一条缝,让暖气扑在脸上试了试温度。然后才把门完全推开,侧身让艾格妮丝和欧若拉先进去。

欧若拉迈进房间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看床,不是看窗户,是低头看自己的脚。

她在雪地里走了大半天,靴子表面被雪水浸得颜色深了好几层。靴口边缘沾着一圈细碎的冰碴,正在暖气的热风里慢慢融化。

她把右脚踩在左脚的靴跟上,蹬了两下,靴子从脚上松脱。然后是左脚。

两只靴子东倒西歪地躺在门口的地垫上,靴筒里冒出一缕极细的白气。

她赤脚踩在木地板上。脚趾在深灰色的袜子里蜷了两下。走了大半天,脚底板的酸胀感终于找到了一个能舒展开的地方。

她把袜子也蹬掉,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脚底的温热从木头纹理里传上来。

脚背上有几道靴口留下的浅浅红印。脚趾因为长时间被靴子裹着,皮肤微微泛潮,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有一层很淡的润泽反光。

“地板是暖的。”她回头对艾格妮丝说。

艾格妮丝正在关门。她把门锁拧上,又检查了一下门链是否挂好,然后才转过身。她看到欧若拉光着脚站在地板上,嘴角动了一下。

她弯下腰把自己的靴子也脱了。动作比欧若拉利索,解开鞋带之后两下就蹬掉了靴子,袜子也整齐地叠好放在靴筒里。

她也光着脚踩上了地板。脚底的皮肤比欧若拉更白一些,踝骨很细,脚趾修长。

她在原地停了片刻,脚趾轻轻蜷了一下又松开。

“确实比老家的石地板舒服。老家的地板冬天踩上去跟踩冰块没什么两样。”

欧阳未来最后一个进来。她把门关好,外套的拉链拉开。拉链从胸口拉到下摆,发出一串细密的齿轮咬合声。

她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坐在床边开始拆辫子。今天扎了一整天的高马尾,拆开来之后发根有点翘,从头顶垂下来刚好到腰。

“卫浴间在走廊尽头。热水从晚上六点到十一点供应,现在是九点,还有时间。”

她站起来,从背包里翻出洗漱用品和换洗衣服。朝门口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光着脚站在地板上的两个人。

她的目光从欧若拉的脚上扫过去。欧若拉的脚型偏窄,脚趾圆圆的,小趾边缘有一小片被靴子磨红的痕迹。汗迹在脚背皮肤表面留下极浅的湿润光泽,在暖气片的烘烤下正在慢慢蒸干。

她没说什么,推门出去了。

欧若拉走到自己那张床边,整个人往后一倒,仰面躺在床上。床垫把她弹了一下,弹簧在她身下发出沉闷的嘎吱声。

她把双手展开,双腿伸直,光脚从床沿伸出去悬在半空中晃了晃。

天花板上的吊灯是一个老式的磨砂玻璃灯罩。灯光透过磨砂玻璃之后变得软绵绵的,照在脸上很舒服。

“我听哥哥说,这个世界上有一种白色的柔软的东西,它叫什么?”

她盯着天花板,用两只手比划了一个方形

“就放在床上,头枕在上面特别软的那个。”

“枕头。”艾格妮丝躺在她旁边的床上,姿势和欧若拉一模一样。她的黑色长发散开在白色枕套上,在枕头上铺成一个扇形。

她把脚也伸出了床沿,脚背绷直,脚趾尖朝上。她的脚保养得很好,脚底没有茧子,足弓处的弧线清晰而柔和。

“那你头底下那个叫什么?”

“也叫枕头。”

“我头下面这个也是枕头?”欧若拉把脑袋在枕头上左右滚了两下,“为什么每个世界的枕头都不一样。老家的枕头是麦壳灌的,这里的枕头是充气的云。”

“那不是云,我看标签上是化纤填充物。”

艾格妮丝闭着眼睛,惬意的伸了个懒腰

“我在旅店前台的架子上看到过备用枕头,上面有标签。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叫化纤,但手感捏着像细丝。”

“你什么都看。”

“开酒馆的人什么都要看。你不看账本,账本就会骗你。你不看食材,食材也会骗你。”

欧若拉翻了个身,侧躺着看艾格妮丝。两张床之间隔了大概一臂的距离,她伸出手就能碰到姐姐的肩膀。

“姐,你觉得哥现在在干什么?”

艾格妮丝睁开了眼睛。她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磨砂玻璃吊灯,看了好一阵子。

“他在做他必须做的事。他一直都是这样,从来不跟我们说具体是什么事。但每次他回来的时候,厨房里的灶台上又会多一道新菜。”

“等我们找到他,我要让他做一个比这整个世界都大的蛋糕。”

“那他得先找个比世界还大的灶台。”

欧若拉被这句话逗得笑起来,把脸埋在枕头里闷着笑。

门开了。欧阳未来洗完澡回来了。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常服,长发还是湿漉漉的。鬓角的水珠沿着下颌线往下淌,滴在锁骨窝里。

她用一条白色毛巾搭在肩上接水,另一只手拎着洗漱袋,脚上换了一双薄棉拖鞋。刚洗完澡的皮肤带着一层淡淡的粉,手腕和脚踝等骨节分明的地方隐约透出皮肤下细小的血管纹路。

“水温不错,不是很烫。水压也很稳,不会忽热忽冷。”

她把湿毛巾取下来挂在椅背上晾着,从洗漱袋里把东西一样一样归位。做这些的时候动作很熟练,在异世界住了那么久,已经习惯了在简陋条件下保持整洁,回来之后反而觉得便利。

欧若拉从床上弹起来,拉上艾格妮丝去了卫浴间。

欧阳未来一个人留在房间里,一边梳头一边等她们。她坐在床边把头发梳通,发梢沾了几滴水珠,她把水珠也梳进发丝里,让它们在暖气片的温度里自然蒸发。

梳完之后她把梳子放在五斗柜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夜里的冬城安安静静的,街对面的居民楼只有两三扇窗户还亮着灯。楼下那家面包店已经关了门,橱窗里空空荡荡,只剩下几个空烤盘倒扣在铁架上。

半小时后门响了。艾格妮丝和欧若拉回来了。

两个人都换上了干净的单衣。欧若拉白色那半边的头发湿了之后变成银灰色,和黑色那半边混在一起,缠成了好几股。

她用毛巾擦着头发,一边擦一边坐在床沿上打喷嚏。艾格妮丝的情况差不多,长头发湿了之后更沉了,发梢不断往下滴水,把肩头的衣料洇出一小片深色。

欧阳未来插好吹风机。

“这是电吹风,用来快速弄干头发的。插上电就能出热风,效果和火系元素术差不多,但不会烧到头发。”

欧若拉坐在床边把腿伸直,十个脚趾头在暖气片的红光里轻轻舒展开。她的足底因为刚洗完澡,皮肤上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在暖气烘烤下蒸成极细的白雾。

她的脚踝内侧有一小条被热水烫出来的浅粉色印记。看上去就像是被热水亲吻过似的

欧阳未来先帮欧若拉吹。手指拨着欧若拉的头发,把吹风机在白色和黑色之间来回移动。热风扫在头发上,把水汽吹成一片温热的水雾。

欧若拉的头发很厚,尤其白的那半边发质比黑的那半边稍粗一些,吹干的速度不一样。欧阳未来不时用手背试一下温度,避免过热烫到头皮。

吹完之后她帮艾格妮丝吹。艾格妮丝的头发比欧若拉更长更密,吹干用时也更久。欧阳未来分了大概四绺,一绺一绺地吹。

艾格妮丝安静地坐着。

吹风机停了之后房间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暖气片内部热水流淌时的细微哗哗声,还有窗外的风偶尔从窗缝里挤进来的呼呼低啸。

欧若拉趴在床上,两条小腿翘起来晃来晃去。她用一只脚趾去夹另一只脚踝,夹不住,又换了一只脚。光裸的足底对着天花板,能看到脚上有一小片还没完全退去的红潮。

“我们明天去买什么东西?”

欧阳未来把吹风机收好放回原处,从背包里翻出一本很小的记事本和一支圆珠笔。她盘腿坐在床上,把记事本摊在腿上翻开,嘴里咬下笔帽。

“补给要从几个方面去准备。第一是路上的干粮和水,冬城的便利店到处都有,这个可以先不急。第二是御寒装备,我们现在的外套应付城市没问题,但不是专业雪地装备。如果要继续在苔原上长途行进,鞋子裤子和外套都得换一遍。第三是路线图,这个不是采购范围。”

她抬头看了看艾格妮丝。

“你有没有什么想法?”

“你刚才说的第二条。我不清楚这里的雪地装备有多贵。我们没有这个世界能花的钱。”

“这不是事。我的卡上余额够三个人从头装备一遍。”

欧阳未来说完这句话就低头继续在本子上写字了。

“啊~有钱真好~”

欧若拉从床上翻了个身坐起来。

“我要一双不会让脚趾头发麻的靴子。还有那种很薄但是很暖的袜子。还有可以贴在身上的暖片。”

“暖宝宝。”欧阳未来没抬头。

“对。暖宝宝。今天我们走在街上的时候我看到有人在用。她把一片白色的东西贴在手套外面,手套摘下来之后指尖还是在冒热气。”

“那个可以做最后的储备。我们先解决雪地行进的核心装备。冲锋裤、抓绒内衬、雪靴、面罩。”

欧阳未来把最后一个字写完,把笔帽扣回去,撕下那张纸递到两人面前。

欧若拉和艾格妮丝同时低头看。然后同时抬起头。

“看不懂。”

欧阳未来当场卡壳。

艾格妮丝看着她那个表情,靠回枕头上笑起来。她很少笑成这样。在旅馆暖黄色的灯光里,她的肩膀轻轻抖着,被子被笑得往边上滑了一截,露出一截小腿和脚踝。

她的脚型很正,在灯光下骨感分明,脚背上隐约能看到几条极细的青色血管。

“你帮我们写个我们能看懂的不行吗。”

欧阳未来把那张纸揉成一团。

“明天到了店里我一个个指给你们看,比写字更管用。”

她把揉成团的纸丢进废纸篓,纸团在篓沿上弹了一下,掉在了地板上

负分!

她又补了几句,说她来这个世界的次数也不多,但基本的采购逻辑没什么变化。艾格妮丝回应说放心,砍价是她们的老本行。欧阳未来点点头表示明天砍价就交给你们了。

欧若拉已经在被窝里把两只脚从被沿伸出来,用脚趾夹着那团被欧阳未来揉掉的纸团往她那边扔。

欧阳未来接住纸团,精准地弹在她额头上。

“睡觉。”

欧若拉把被子蒙过头顶。被子里传来一声不清不楚的抗议声,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翻身动静,最后归于安静。

第二天早上,冬城的天还没亮透。

欧阳未来第一个醒。她在青州的小家里养成的习惯,不管什么时候睡,天快亮的时候一定会自然睁眼一次。

她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窗外的声音。铲雪车在街上低速前进,铁铲刮在柏油路面上发出一长串干燥的金属摩擦声。

她起身拉开窗帘。街对面的积雪已经被清出了整齐的断面,人行道上有人在撒融雪盐,盐粒砸在冰面上弹开的声响细密而清脆。

欧若拉还在睡。她把被子蹬到了床尾,一条腿搭在被子上,脚悬在床沿外。

室内暖气很足,她脚底干了之后皮肤白得发亮,趾缝间有一小片薄薄的汗光。昨晚睡前洗过的头发被枕套蹭得乱翘,白色那半边从脑后翻到额前,黑色那半边被耳朵压成了很奇怪的形状。

艾格妮丝已经坐在床边,正在把自己的头发分成两股编辫子。她侧头看了欧阳未来一眼,没说话,只是用眼神打了个招呼。

她的手指很灵活,编辫子的速度很快,不到片刻就编好了一条搭在左肩。

欧阳未来从卫浴间回来之后,把欧若拉叫醒。欧若拉被叫醒之后在床上坐了将近半分钟,眼睛里没有焦距,脚趾无意识地蜷缩又张开,弓起的脚背在晨光中透出极浅的青色血管痕迹。

她脚跟上有一个很小的红印,是昨晚被床单的褶皱硌出来的,印子周围皮肤微微发亮。

今天要走采购流程,需要多穿一点。欧阳未来把外套从椅背上拿下来递给欧若拉。欧若拉把外套披在肩上,光着脚走到窗边,把窗帘全部拉开。

光线进来了。

冬城的清晨街道少了一些昨晚的冷清,多了几分日常节奏。

昨晚下了新雪,但早上已经被人踩实了。路面上的雪变成了一种介于灰和白之间的颜色。

下水道井盖冒出大片热气,蒸得周围一米以内的空气都在颤动。街角有摊贩在卖热茶,茶壶搁在液化气炉子上,炉火呼呼地烧着壶底。买茶的顾客接过纸杯之后先把手套捂在杯壁上暖一会儿才喝。

欧若拉和艾格妮丝今天出门之后不再像昨天那样到处乱看。很多基础的东西昨天晚上在路过的时候已经见过一次了,自动门会自己开,灯不用火点,路上跑的铁盒子比马车快。今天再看,就多了几分见怪不怪的从容。

但也有例外。

路过一家家电卖场的时候,欧若拉在橱窗前停下来了。橱窗里一整排屏幕同时在播放节目,屏幕里的画面是活的,动得比油画快得多。

她盯着看了几秒,然后指了指屏幕问欧阳未来那是什么。欧阳未来说那是电视机,这个世界的人用它来接收信息和娱乐。

艾格妮丝补充了一句,和昨天那个自动门用的应该是同一类技术。然后她拉了拉欧若拉的袖子,继续往前走。

她们穿过两条街,拐进一家户外装备店。

店面不小,入口处摆着一排模特,模特身上穿着各色冲锋衣和雪地裤,脚上套着厚重的高帮雪靴。店里的空气有一股新织物的味道,混着橡胶和防水涂料的微量化学气味。

货架从地面顶到天花板,每一层都塞满了叠好的装备。

欧阳未来一进门就把昨天那张纸的事抛到脑后了。她直接走到雪靴区,从货架上拿下一双女式中帮靴,翻过鞋底看了看纹路深度,然后用指节敲了敲鞋头的硬度。

她让欧若拉试一下。店里负责导购的店员是个灰白头发的本地阿姨,本来正在整理货架,看到欧若拉坐下来脱靴子,手上的动作就慢了。她放下手里的货品走过来,不是那种推销的姿态,只是站在旁边等着看。

欧若拉把脚从旧靴子里抽出来,套进新靴。她站起来踩了两下,又蹲下去摸了摸靴面。

她低头看了片刻,说这双靴子不会让脚趾头发麻。

艾格妮丝在旁边也试了一双,站起来走了几步。她走路的姿势还是平时那份平稳,但脚步和踩在硬雪上明显不同,落地更有支撑感。

她走了几步停下来问这叫什么。欧阳未来说雪靴,这个世界的登山者和极地探险者都穿这个。它的鞋底有特殊防滑齿,内衬有防水膜,用合成纤维和橡胶制成。

艾格妮丝又走了几步,点了下头没说话,把靴子放回盒子里抱在手上。

欧阳未来接着挑了三套冲锋裤和抓绒内衬,又拿了三副防风面罩和手套。每拿一样,她都先在自己身上比一下,然后让艾格妮丝和欧若拉各试一遍。

欧若拉试面罩的时候把面罩戴反了,透气网跑到了后脑勺上,整个脸被黑色抓绒布蒙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只金色眼睛在外面乱转。

艾格妮丝看到之后把刚拿到手里的手套放下,伸手帮她把面罩正过来。一边正一边笑,动作很快,像翻酒馆灶台上的馅饼。

结算的时候欧阳未来掏出了她的卡。一张黑色的银行卡,卡面上印着九牧银行的标志。

店员接过卡之后职业性地扫了一眼。然后目光又不受控制地飘向正在门口等着的欧若拉。她的面罩还没有完全摘下来,挂在脖子上晃来晃去。

店员把卡还给欧阳未来,又从收银机后面拿出三小块独立包装的巧克力,塞进装雪靴的纸袋里,用当地语言轻声说了句什么。

欧阳未来翻译:“她说这个是送你们的赠品,叫巧克力,本地小孩都很喜欢。”

欧若拉把手伸进纸袋里摸了摸那块巧克力的包装,仰头朝她笑起来,用昨晚现学的本地话又说了一句谢谢。

店员被这一笑当场钉在原地。她的手指还保持着刚才递赠品的姿势,夹在半空中忘了收回来。

三个人走出店门之后,玻璃门已经关上了,店员还站在原地维持着那个姿势。艾格妮丝回头透过玻璃看了一眼。

“欧若拉你以后少对人笑。”

欧若拉歪头。

“为什么。”

艾格妮丝还没开口,欧阳未来替她接了话头:“你笑一次人家多送你三块赠品,多去几家店我们光靠赠品就能吃饱。”

艾格妮丝没在这个话题上继续。她停了一下,语气转了个角度,说这个世界的机械制品比老家多得多。很多东西老家是用魔法做的,这个世界用材料硬生生做出来了。

干粮和水是下一步要解决的事。她们没有去很远的地方,就在回旅店路上经过便利店的门口顺带拐进去了。

这家便利店比昨晚卖肉串那家要大,有好几排货架。矿泉水瓶子整整齐齐地码在靠墙的冷藏柜里,各种品牌的方便面和压缩饼干堆满了中间几列货架。

欧若拉在货架前拿起一袋面包看了配料表,又把面包翻过来看了背面,然后放回去了。她接着拿了一包压缩饼干,看了一会儿,又放回去。

她最后走到收银台旁边的小吃区拿起一根包装好的肉肠,举到鼻子前面闻了闻。隔着包装袋闻不出多少味道,她又放回去了。

“都没有哥做的好吃。”

艾格妮丝拿起一包肉干看了看包装上面的图案。那是真的肉干,不是什么合成肉。

她把包装翻过来,看不懂字,但能看懂包装上的图案,里面有真实的肉干照片。

她把肉干放回货架,说带还是要带的,只是别对味道抱期望。

欧阳未来从中间货架拿了几包压缩饼干和几瓶矿泉水放进购物篮。她没劝她们降低标准,只是说这些东西热量高,携带方便,是长途行进的保底口粮。等到了冬城以西的补给站再找热食,到时候她可以借补给站的厨房给她们做一顿热的。

欧若拉听到这句话立刻不纠结了。她从货架上拿起一包压缩饼干放进欧阳未来的篮子里,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的亮度明显比刚才翻配料表的时候高了一截。

结账之后她们拎着东西往广场方向走。采购任务基本完成,剩下就是回旅店打包装备。

广场上扫雪车清出了一条干净的人行通道。她们朝广场中心走去,准备从那边穿小路回旅店。

广场还在忙着布置不知道什么活动,昨天看到的广告牌下面有人在搭临时围栏。三个穿着橙色市政工装的人正往上面挂横幅。

广场边缘停着两辆带斗篷的货车,车里的热气从排气管喷出来混进下水道的蒸汽。广场上的鸽子被蒸汽惊得飞起来,又落回去。

一个清洁工正在广场中央拿着高压水枪冲洗鸽粪,水枪里的水刺啦刺啦地溅在地上又溅起来。欧若拉看到那只在高压水枪后面跳来跳去躲水雾的鸽子,正要伸手去指。

广场边忽然传来了一个响亮的声音。有人在用喇叭喊话。

她们同时转头看过去。广场边上停了一辆白色的面包车,车身上贴着一行醒目的印刷字体,字体下面画着一个卡通飞机的图案。

一个穿蓝色制服的人正站在车旁举着喇叭,对路过的行人一遍又一遍地喊。

“冬城航空便民服务点!今日登机特价!冬城飞往玛尔斯格勒单程票价七折!两人同行一人半价!”

欧阳未来停下了脚步。她拎着便利店的袋子,站在广场中央,转头看着那辆面包车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又抬头看了看天空。今天的云层比昨天薄,能隐隐约约看见蓝天。天上又有两道白色的尾迹横跨过去,比昨天那架飞得更快,尾迹更窄。

她把袋子换了只手拎着,回头朝艾格妮丝和欧若拉说了一句话。语气很随意,跟在旅馆里讨论要不要多买一包压缩饼干差不多。

“我们明天坐飞机走。”

艾格妮丝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辆白色面包车。面包车上卡通飞机的图案画得很粗糙,机翼上的线条甚至没有对齐。

她又抬头看了看天上那道正在消散的尾迹。两道尾迹已经交叉成了一个不规则的x形,正在被高空风慢慢撕碎。

她把刚才在户外店拿到的那盒雪靴换到另一个胳膊夹着,沉默了片刻。

“就是昨天从云里钻出来那种铁家伙。”

“对。”

“它里面能坐人。”

“能坐一百多个。”

艾格妮丝又沉默了片刻。

“能带扫帚吗。”

欧阳未来看着她,然后笑出了声。那是很少见的笑,从喉咙深处直接冲出来,肩膀都在抖。她笑完了之后认真回答。

“不能带扫帚。但可以托运行李。超重收费。”

欧阳未来和制服人员交涉的时候,排队的人群已经把面包车围了大半圈。

冬城的冬天出门买机票不是什么轻松的差事,但特价机票的诱惑力显然胜过了冻脚。欧阳未来站在人群中间,替艾格妮丝和欧若拉各填了一张表格,又帮她们交了临时证件。

制服人员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从窗口接过表格之后直接刷了卡出票。他把三张登机牌从窗口递出来,上面印着次日早上从冬城飞往玛尔斯格勒的航班号。

起飞时刻写的是早上七点整。

当晚在旅馆,欧阳未来把三张登机牌摆在床上。艾格妮丝和欧若拉坐在她对面,三个人都盘着腿。

欧若拉把登机牌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纸片很薄,正面印着航班号,背面印着注意事项,还有几个她看不懂的词。

她用指甲轻轻抠了抠登机牌上的条形码,问这个黑条条是什么。欧阳未来说那是机器识别的编码。

欧若拉又问什么机器。欧阳未来说机场有很多机器。

艾格妮丝接过登机牌看了正面的航班号,说这个词她刚才在外面听见了,就是飞机在天上飞的班次编号。

她又翻到背面看了看注意事项,说注意事项里的一条是禁止携带打火机和液体。她放下登机牌,用自己的方式理解了一遍。

“就是让人坐的铁鸟。跟马车和船一样,只不过它跑在天上。”

“对。”

欧阳未来说话的语调开始放慢,嘴角带笑。她开始给两个女孩子讲坐飞机之前要经过什么流程,什么是机场,什么是安检口,什么是登机牌,什么是金属探测器。

艾格妮丝听到金属探测器眉头就皱了一下,追问如果有金属制品带在身上会怎样。欧阳未来解释会报警。艾格妮丝又问怎么报警,欧阳未来说会响。艾格妮丝追问有多响。欧阳未来说很响。

艾格妮丝把靠着的枕头抽出来垫在背后,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说那明天会很有意思。

第二天早上,冬城机场。

玻璃穹顶高悬在候机大厅的上方,钢架结构在晨光中投下交错的阴影。机场广播每隔一阵就响起来,女声的航班播报在空旷的大厅里来回弹跳,混着行李箱滚轮在瓷砖地面上滑行的声音和自动扶梯的机械运转声。

值机柜台前排着弯了好几道弯的长队。有人在打哈欠,有人在打手机,有小孩子坐在行李箱上被大人拉着到处跑。

欧阳未来带着艾格妮丝和欧若拉穿过自动门。门在她们身后无声地合拢。

艾格妮丝进门之后先抬头看了一眼穹顶,又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瓷砖。瓷砖擦得很干净,反光。

她在光里走,步子很稳,但其实一直在观察周围。她看安检口的方向,也看走在前面每个乘客脸上的表情。每个人看起来都很平静,走得很熟,好像在走自己家走廊。那坐飞机大概是安全的。

欧若拉的反应和姐姐刚好相反。她进门之后几乎忘了往前走,就站在大厅正中央,仰头看着头顶的穹顶。半黑半白的辫子垂在后背上。

玻璃穹顶透下来的晨光是冷白色的,照在大厅的大理石地面上反射出一层淡淡的银光。她低头看自己靴子踩在反光地面上的倒影,然后又抬头看穹顶,嘴唇抿着,眼睛睁得圆圆的。

有人从她后面绕了两步,行李箱的轮子在她脚边滚过去也没动。直到艾格妮丝喊了她一声,她才从倒影里回过神来跟上队伍。

值机柜台的队伍排到了她们。欧阳未来把三张登机牌和证件递进窗口。

地勤是个梳着整齐发髻的年轻姑娘,接过证件之后抬头扫了一眼。然后她的目光就直接越过欧阳未来的肩膀,定在了欧若拉脸上。她的手在键盘上敲错了两个键,自己用退格键删掉重新输。

“抱歉,小姑娘太可爱了。”

她一边打印登机牌一边时不时又抬头看欧若拉一眼。最后还是没忍住对旁边的同事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同事也转过头来。

两个人看完之后又同时把目光移向欧阳未来。欧阳未来用本地语言跟她们简短交流,指了指艾格妮丝和欧若拉,又指了指自己。地勤点了点头,重新敲键盘,手指在键盘上飞了一阵子,把三张登机牌打印出来,从窗口递出的时候还附赠了一句语气极轻的嘱咐。

欧阳未来回头跟两个女孩子说:“她说你们长得很好看。”

候机厅里的人渐渐多起来了。欧阳未来领着两人找到了登机口附近的座位区,让两人坐在这里等。

座位是金属框架加软垫的长排椅,旁边有一个落地玻璃窗,可以清楚地看到停机坪。一架银白色的飞机正停靠在廊桥旁边,机翼下方的发动机进气口微微颤动。早晨的阳光打在机身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欧若拉一坐下就看到窗外那架飞机了。昨天晚上她还在脑子里想象飞机长什么样,想象出来的是一艘会飞的船,有桅杆,有帆,也许还有几片辅助飞行的侧翼。现在窗外这个大东西和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样,而且大得多。

“就这个?没有帆。没有桨。”她把脸贴在玻璃上,“它怎么飞?”

“翅膀。”欧阳未来说,“不是鸟那种会扇的翅膀,是不会动的翅膀。飞机往前冲的时候翅膀把空气劈开,翅膀下面的空气把整架飞机托起来。”

“空气能把一堆金属托起来?”

“能。只要速度够快。”

“这个世界连空气都是被计算好的。”艾格妮丝插了一句。她坐在欧若拉旁边,没有贴到窗前,但从玻璃的反光里也在认认真真地看那架飞机。

她想了想,问能不能骑在它外面,像骑飞行扫帚那样。欧阳未来说不行,外面是上万米的高空,气温会把活人瞬间冻成冰块,气流会把身体撕碎,而且飞机外面没有扶手。

艾格妮丝又问那能不能把窗户打开。

“窗户也打不开。整个飞行过程机舱是全封闭的,直到落地才能打开舱门。”

艾格妮丝沉默了一瞬,又问能不能把扫帚托运。

欧阳未来转头看着她,然后说其实行李舱在飞机的肚子底下。你的扫帚如果长度合规且没有尖锐部件,航空公司确实有处理特殊运动器材的托运流程。不过你们都没有扫帚。

艾格妮丝说只是确认一下规则边界。

登机广播响了。

欧阳未来站起来,把登机牌分给两人。她走在前面,艾格妮丝在中间,欧若拉在最后。三个人穿过廊桥,走进了机舱。

舱门内侧站着一位穿深蓝色制服的空乘,正微笑着对每位登机的乘客点头。看到欧若拉的时候,她的微笑从职业性的弧度变成了真的。

欧若拉找到自己的座位,是靠窗的位置。她坐下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转头看窗户。

窗户是关着的。一层灰白色的遮光板把整扇舷窗遮得严严实实,外面的光线只能从遮光板的边缝里漏进来一条极细的白线。她伸手摸了一下遮光板的表面,指尖触感冰凉,是塑料材质。

“为什么窗子是关着的?”她回头问。

欧阳未来正在把背包往头顶的行李舱里塞。她听到这句话之后停了一下,把背包推进行李舱深处,关上舱门,然后坐下,转过头。她脸上出现了一种艾格妮丝很熟悉的表情,是那种酝酿坏主意的表情。

“因为飞机不喜欢开窗。”她很认真地说。

“飞机又不喘气。”欧若拉不上当。

“它是不喘气。但它有脾气。”欧阳未来说,“你把窗户打开,它一生气就把你吐出去了。”

欧若拉的手正在摸遮光板的边缘,听到这话之后手指停住了。

“把你吐出去。”欧阳未来重复了一遍,“从窗户缝里。直接吐到外面去。外面是九千米的高空,气温能把人冻成冰块,气流能把人撕碎。”

欧若拉把手缩了回来。

艾格妮丝坐在过道那边,正在扣安全带。她听到这段对话之后没说话,只是看了看欧阳未来,又看了看欧若拉的手从遮光板上缩回去的动作,嘴角动了一下,继续扣她的安全带。

“所以不能开窗。”欧阳未来做了个收尾总结,“开了就会被飞机吐出去。这是这个世界的规矩。”

欧若拉把手叠在膝盖上,扭头又看了一眼窗户。遮光板还是严严实实地关着,那条漏光的细缝还在,但它现在的吸引力明显不如刚才了。

她犹豫了片刻,用手指尖碰了一下遮光板的推钮。碰一下又缩回去,碰一下又缩回去。

然后她把遮光板往上推开了一条小缝。眼睛眯着凑在缝上往外看。停机坪上,行李车正在从飞机肚子底下往外拉行李,远处跑道上另一架飞机正在加速。她保持着这个姿势看了好一会儿,才把遮光板重新关好。

飞机开始滑行了。机身先是轻微地震动了一下,然后在跑道上缓慢地转向。

发动机的嗡鸣声从低到高逐渐攀升,整架飞机开始加速。欧若拉的手握住了座椅扶手,指节微微泛白。艾格妮丝坐在过道那边,把手从扶手上拿开,反过来盖在了欧若拉的手背上。

欧若拉转头看姐姐。艾格妮丝没有说话,只是把手压在那里。她的手很暖,稳稳当当的。

飞机抬起头离开地面的瞬间,欧若拉看见窗外的大地忽然往下一沉。停机坪和航站楼在几息之间缩成了很小的方块,然后又被拉成了一条条细线。灰色的冬城街道和白色的苔原边界在机翼下方缓缓展开。云层迎面扑来,飞机一头扎进白茫茫的雾里,颠簸了几下之后冲出了云层。

云层上面是太阳。金色的阳光从遮光板的缝隙里刺进来,照在欧若拉的侧脸上。

“姐姐,我们在云上面。”

“看到了。”艾格妮丝说。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平稳,但她压在欧若拉手背上的那只手,也一直没有收回去。

飞机平飞之后,空乘开始推着餐车沿着过道分发早餐。

餐车上放着一排排铝箔纸包裹的餐盒,还有几壶热茶和咖啡。空乘走到她们这一排的时候,先给艾格妮丝递了一份餐盒,然后看到欧若拉,手又停住了。她把餐盒递给欧若拉之后,又从餐车下层单独拿了一小盒布丁,弯下腰放在欧若拉的餐盘上。什么都没说,推着餐车继续往前走了。

艾格妮丝把餐盒打开。里面是一份热乎乎的鸡肉饭,配着一小碟蔬菜沙拉和一个圆面包。她低头闻了闻,叉子拿在手里没急着下口。吃了一口之后她嚼了嚼,咽下去之后喝了口水。

“能填饱肚子。”

“就是不如哥做的好吃。”欧若拉替她把下半句说了。

“这话今天你已经说第三遍了。”艾格妮丝说。

“因为每次吃东西的时候都会想起来一次。”

艾格妮丝用叉子把面包切成两半,一半递给欧若拉。

“吃你的面包。”

变故发生在飞机进入北境同盟腹地上空之后。

机舱里的广播忽然发出一声刺耳的电流啸叫。紧接着,从后排座位上传来了金属撞击的闷响。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机舱中部响起来。语速极快,音量很大,压过了发动机的嗡鸣声。周围几个乘客本能地缩起脖子。空乘手里的咖啡壶晃了一下,深褐色的液体在壶嘴里晃荡但没有洒出来。

欧阳未来按住了欧若拉的肩膀。她的手指力度很稳,然后她把右手从欧若拉肩上移开,抬起来,中指和拇指捏在了一起。

啪。很轻的一声脆响。

“砸瓦鲁多!”

脆响扩散出去之后,整个机舱里所有正在动的物体同步静止了。空乘手里的咖啡液停在壶嘴边缘保持着即将滴落的形状,餐车上的铝箔纸盒保持着急刹车时的倾斜角度一动不动。后排座位上那个站起来的人嘴张着,手举在半空中,手指的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整个机舱里还有三个人能动。欧阳未来、艾格妮丝和欧若拉。

欧阳未来撑着座椅扶手站起来,骨节松开,手臂垂到身侧。时间暂停对体能是一场消耗战,暂停范围内的物体越多,暂停时间越长,消耗的能量就越大。

“我不能停太久。他手里有东西。”

艾格妮丝站起来解开安全带。她越过静止的乘客往那个站起来的人看了一眼,他手里攥着一个小型引爆装置。拇指正压在触发钮上,在时间暂停前的一瞬间已经按下了大半。

艾格妮丝转回头,说这个人后面一定有接应。时间恢复流动之后立刻就会被引爆,必须现在就处理。

“我来。”

欧若拉解开安全带站起来,从座椅之间挤过,站到了那个举着引爆装置的人面前。

她把两只手同时抬起。一只手凝聚的是来自灵璃坠的冰元素,淡蓝、清澈,像初冬早晨的第一层薄霜。另一只手凝聚的是来自异世界的元素精灵之力,细腻、缜密,像被月光浸透的细纱。

她把两种力量合在了一起。冰元素的蓝色从她左手扩散,元素精灵的银色从她右手扩散。两股力量在掌心相碰之后没有融合,而是以一种极其精准的均衡状态彼此缠绕。

她从零开始编织一个完全独立的镜像空间。空间从她的指尖开始生长,那是一层极薄的透明薄膜,从她站立的位置往四周延伸。

薄膜贴着地面,贴着座椅,贴着每个人的衣角边缘滑过去。所到之处没有改变任何东西的位置,只是把劫机犯单独框了进去。然后把艾格妮丝和欧阳未来轻轻推回原位。最后把她自己也裹了进去。

镜像空间闭合的瞬间,所有属于机舱的声音全部消失了。发动机的嗡鸣声、乘客的呼吸声、餐车轮子的滚动声,统统都不见了。

劫机犯发现自己能动之后做的第一个动作是往前踉跄一步。他手里的引爆装置因为惯性脱了手,在空中翻转,撞击在镜像空间的边界表面。

这一撞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引爆装置碰到薄膜的瞬间,薄膜表面泛起一圈极细的银色涟漪,直接把装置从结构层面分解了。没有爆炸,没有碎片,连烟尘都没有留下。

劫机犯的膝盖软了。他跪在镜像空间光洁的地板上,地板倒映着银色的纹路,纹路从他膝盖压着的那个点往外一圈一圈扩散出去。

他张大了嘴,发不出声音。脸上紧绷的扭曲表情终于松开了,露出底下藏着的恐惧。

欧若拉站在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黑白参半的头发垂在肩侧。金色瞳孔里映着这个空间内部所有银色纹路的层次。

然后她抬起手,把劫机犯单独锁进了一个更小的空间牢笼。一个刚好能容下他的立方体,悬在镜像空间的正中央。他自己一个人在里面拍着透明的墙壁,拳头上没有声音,嘴巴开合也没有声音传出来。

艾格妮丝站在镜子外面几步远的地方喊了一声。

“欧若拉?”

欧若拉在里头正伸着手,好像刚把一个什么东西仔细摆正架势。她头也没回。

“马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