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足饭饱之后,欧阳荦泠开始收拾餐桌。
盘子叠盘子的清脆声响从厨房方向传来。欧阳瀚龙从椅子上站起来,伸手去收桌上剩下的几个空碗。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腕。
“好不容易回来了,怎么能让你干活呢?”
欧阳瀚龙转过头。绫舞站在他旁边,一只手端着刚擦干净的筷子筒,另一只手压着他的手腕不放。她的嘴角翘着,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交给我们就好,你好好休息啦。”
说完,她朝欧阳瀚龙眨了一下眼睛。那个wink带着几分俏皮和不容拒绝的意味。
“唉,绫舞姐,不至于吧?”
“什么话。你现在是归家的游子,应该享受家的温馨。你坐好,我和你姐去忙就好了。”
她把筷子筒夹在腋下,端起桌上摞好的几盘剩菜,往厨房走去。走到厨房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
“别想着偷溜进来。厨房重地,闲人免进。”
厨房里传来欧阳荦泠的笑声和水龙头哗哗的水响。樱云正在水槽边帮忙冲洗盘子,岳千池拿着抹布擦灶台。几个人的背影在厨房暖黄色的灯光下挤成一团,偶尔传出几句压低了的聊天声和绫舞那极具辨识度的清脆笑声。
欧阳瀚龙站在客厅中间,两手空空。他看了看厨房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最后无奈地摊了摊手。
“好吧好吧。”
他在客厅里站了片刻,目光扫过沙发、茶几上的地图、墙角摞着的旅行包。这些东西都属于一个他还没来得及完全融入的临时落脚点,但此刻在饭后收拾碗筷的嘈杂声里,竟然也生出了几分家的错觉。
他转身拉开阳台的门,走到阳台上。
夜风迎面扑来。帝都的夜晚比白天安静得多,远处的街道上偶尔有一两辆车经过,车灯在路面上拖出短短的光带。更远处的居民楼亮着星星点点的灯火,像一个巨大的蜂巢里还醒着的蜂房。月亮悬在天顶偏东的位置,月光斜斜地铺在阳台上,把他从头到脚裹了一层薄薄的白练。
他把双手搭在阳台栏杆上,仰头看着那轮月亮。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撩到耳后。
“……既然如此,那……”
他抬起双手,手指交叠结了一个印。动作不快,但极其精准,每一根手指的弯曲角度和触碰位置都和上次一模一样。
“霜血月华。”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瞳孔深处的月光变了颜色。那轮悬在夜空中的明月在他眼中笼罩上了一层只有他自己才能看到的血色。月华如血,将他的瞳孔染成了暗红。
血月的光落在他的视网膜上,穿透视神经,一路往记忆深处蔓延。
脑海中响起了一个声音。那个声音沙哑、低沉,带着濒死之际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音。
“无需多言,请速速动手!”
红桃3,埃蒙德。
欧阳瀚龙闭上眼睛。夜风还在吹,阳台栏杆的金属凉意透过掌心传上来。但这些感觉都在飞速后退,像退潮一样被卷进了记忆的深水区。
时间回到魔空大陆的数月之前。
天空被扬尘和浓烟污染,变成了一片死灰。太阳挂在半空中,光线穿透不过那些悬浮的尘土,整片大地笼罩在一种让人喘不过气的昏沉里。
埃蒙德躺在地上。他华丽的深红色长袍被黑紫色的血液浸透了,布料从原本的丝绸光泽变成了黏腻的暗沉。血液从他的胸口、腹部、双腿上十几道深浅不一的伤口里往外渗,在身下汇成一滩还在缓慢扩大的暗色水洼。他的头发凌乱地散在泥土和血污里,那些曾经一丝不苟的卷曲弧度被汗水和血凝成了一缕一缕的脏结。
他还在呼吸。胸腔每一次起伏都伴随着一声极其细微的、从肺叶深处挤出来的湿啰音。
欧阳瀚龙站在他面前。
他手里握着陨冰剑,剑尖指向地面,冰蓝色的剑身上没有一滴血。剑刃反射着灰黄色天空的光,把那片死气沉沉的颜色收进冰蓝里,变成了一种更加冷冽的色调。
他往前迈了一步。鞋底踩在沙土上,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杀你?你残暴卑劣,罔顾生命,就这么让你死了,天理难容。”
埃蒙德的嘴角扯了一下。那个弧度勉强可以称之为笑,但嘴唇干裂的豁口在他做出这个表情的同时崩开了,暗色的血从裂缝里渗出来。
“可恶,你竟敢……”
“住口!躲藏在阴沟里的老鼠,妄图爬上正神宝座的跳梁小丑。你伪装得冠冕堂皇,被我拉入魔空大陆之后便原形毕露。假的终究是假的,永远真不了。”
欧阳瀚龙把陨冰剑往地上一插。剑尖刺进泥土,剑身稳稳地立在他面前。
“失去了神明力量的你,应该交给人民来审判。”
他往后退了一步。
轰隆一声巨响炸开。乌云从四面八方翻涌而来,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在天幕上搅动。雷电在云层深处奔腾翻滚,蓝白色的电光一次次撕裂灰色的天穹。风吹起来了,带着尘土和焦糊味,把埃蒙德散在地上的头发吹得胡乱飘动。
人群从欧阳瀚龙身后的山坡上涌下来。他们手里握着的不是刀剑,也不是法杖,是农具。是锄头,是铁锹,是草叉,是镰刀。有些人的手上还沾着农田里的泥土,指甲缝里嵌着干涸的泥垢。他们的衣服补丁摞补丁,袖口和领口磨得起了毛边。他们是这片土地上的农民、工匠、小商贩,是那些被压迫被统治了太久的普通人。
埃蒙德的瞳孔猛地收缩。他试图抬起右手,手指弯曲成一个施法的姿势,但指尖只冒出几缕微弱的黑紫色烟气就熄灭了。他的力量在穿过世界屏障时被法则压制了大半,又在之前的战斗中被他亲手耗尽。现在的他连一个最基础的法术都释放不出来。
人群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一瞬。就是那一瞬间的犹豫,让巴顿男爵冲到了最前面。
巴顿的手里握着他那根华丽的手杖。手杖顶端镶嵌的宝石已经碎了,杖身有好几道裂纹,那是他散尽家财、反抗腐朽世界的代价。他把手杖高高举起,杖尖对准了埃蒙德的喉咙。
“这一下,是为了所有被你害死的人。”
手杖戳进了埃蒙德的喉咙。埃蒙德的眼睛骤然睁大,嘴张开了,但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气管被手杖堵死。黑紫色的血液从嘴角涌出来,顺着下颌淌进衣领。
巴顿把手杖拔出来,往后退了一步。他把手杖往地上一顿,挺直了腰板。人群中爆发出雷鸣般的呼声。
“巴顿男爵好样的!”
然后人群涌上去了。锄头举起来,铁锹挥下去。那些曾经在面对埃蒙德时只能低下头颅的普通人,此刻用他们粗糙的、布满老茧的双手把积压了太久的愤怒全部倾泻了出来。埃蒙德的身体在人群的踩踏和挥舞中碎裂,黑紫色的血液溅在农具上、溅在泥土上、溅在人们打了补丁的袖口上。没有人停下来,没有人犹豫。
欧阳瀚龙坐在了一旁的石阶上。陨冰剑还插在泥土里,剑身笔直,冰蓝如故。他把后背靠在一根被战火烧焦了半截的木桩上,双手搭在膝盖上,看着眼前这片愤怒的人群。
内心传来一阵阵空虚。就像一口井,井水被抽干了,只剩下干涸的井底和从井口漏进来的微光。
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这双手握过陨冰剑,斩过无数敌人,在魔空大陆的厨房里翻炒过几千盘菜。现在它们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帮这里的人战胜了敌人。帮他们从腐朽的贵族统治下挣脱出来。帮他们夺回了属于自己的土地和尊严。然后呢?他能改变这片土地被战火烧焦的现实吗?他能让死在埃蒙德手里的人活过来吗?他能填满自己心里那个一直在扩大的空洞吗?
他拔出插在面前的陨冰剑,横放在膝盖上。剑身冰蓝,晶莹剔透,没有一丝杂质。这把剑是欧阳未来留给他的唯一遗物。她还在的时候,这把剑是她的专属兵器。她走了之后,这把剑就挂在他的腰间,陪他走过魔空大陆的每一寸土地。
陨冰剑只有心灵纯洁之人使用,才永远不会染血。无论斩杀多少敌人,剑身上都不会留下一滴血痕。这把剑在他手里,依然冰清玉洁,没有一丝杂质。
但他在想另一件事。他每一次挥剑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是正义?是守护?是替天行道?
他回想自己来到魔空大陆之后的每一次挥剑。最开始是为了活下去。后来是为了保护艾格妮丝和欧若拉。再后来是为了保护酒馆、保护巴顿、保护那些被贵族欺压的平民。这些目标都是真实的,都是发自内心的。
但在这些目标的底层,他似乎总是在挥剑的那一瞬间感觉到了另一种东西。
一种更隐秘的、更难启齿的东西。
愤怒!
发泄!
他在发泄。发泄没能保护好妹妹的自责。发泄被命运推着走的愤怒。发泄在魔空大陆举目无亲时那种深到骨子里的孤独。
他把这些杂念混进了剑锋里,每一次挥出去都带着几分不该有的东西。但陨冰剑依然冰清玉洁。这把剑从不审判,从不质疑。它只是忠实地反映持剑者的心灵状态,而它显示的始终是纯净。
也许是因为妹妹还在。陨冰剑在替他守护着最后一道防线。
他抬起头,看着前方的人群。埃蒙德的尸体已经被愤怒的群众砸得不成形状。血肉模糊,骨骼碎裂,华丽的深红长袍被撕成了无数碎片散落在泥土里。没有人注意到,在那片血肉模糊的残骸中,有一道极细的、几乎透明的影子正在凝聚。那是埃蒙德的灵魂,失去了肉体的承载之后没有消散,反而在仇恨和怨念的驱动下压缩成了一支利箭。黑色的箭头,黑色的箭身,箭尾拖着一缕暗紫色的残光。它在泥土和血污的掩盖下悄无声息地升起,调整角度,对准了石阶方向。
它射出去的时候,没有人看到。
但欧阳未来看到了。
“哥哥!”
欧阳未来的灵魂从欧阳瀚龙体内冲出来。她的速度比任何时候都快,身体在空气中拖出一道半透明的残影。她张开双臂,挡在了欧阳瀚龙面前。
灵魂利箭刺进了她的胸口。一圈黑色的涟漪从刺入的位置扩散开来。她的灵魂体在那圈涟漪中开始碎裂,从胸口往四肢蔓延。半透明的碎片从她的身体边缘剥落,像被风吹散的灰烬。她回头看了欧阳瀚龙一眼。那个眼神里有着无尽的遗憾
然后她的灵魂消散在灰黄色的天空下。
利箭穿透了她消散的残影,继续射向欧阳瀚龙。箭头带着埃蒙德最后的意志。
“未来!不!!!”
欧阳瀚龙的视野在这一瞬间被铺天盖地的红色吞没了。埃蒙德那张破碎的脸上最后残留的嘲弄,远处人群还在继续的喧哗,他手边那杯还没喝完的粗茶,全部被一层浓厚的、粘稠的、像血一样的红色覆盖。
“埃蒙德!!!!!”
他吼出来的声音炸裂了身下的石阶。碎石飞溅,尘土扬起,身边那根被烧焦的木桩从中间裂开。他伸手拔起陨冰剑。冰蓝色的剑身在他握上剑柄的瞬间开始变色。从剑格往上,冰蓝褪去,血红蔓延。一层浓郁的血色从剑脊内部往外渗透,像一条血管被割开后血液在清水中疯狂扩散。剑身上的血色越来越浓,从浅红变成深红,从深红变成近乎黑色的暗红。那是他妹妹的灵魂碎片,和着埃蒙德的怨念,和着他的愤怒和自责,全部灌进了这把剑里。
他蹬地跃起。脚下的地面被他踩出一个深坑,蜘蛛网般的裂纹从坑沿往四周延伸。
“月华霜血剑!”
他在高空中追逐埃蒙德的灵魂。那支黑色的利箭在他身后划出扭曲的轨迹。欧阳瀚龙的速度比它更快,快到空气在他身前被压缩成一层白雾。他一个翻身绕到了利箭前方,双手握着血红的陨冰剑往下劈落。剑刃切开了利箭的箭头,从箭尖到箭尾,把整支灵魂利箭剖成了两半。
埃蒙德的灵魂发出了最后一声无声的嘶吼,从利箭的断面里涌出来,想要往四面八方逃逸。但欧阳瀚龙没有给它这个机会。他的背后出现了巨大的黑色虚影,宛如魔鬼一般张开巨口,把那些翻涌的黑紫色灵魂碎片全部吸入了体内。
碎片入口的瞬间像吞了一把烧红的针,从喉咙一路灼烧到胸口。他感觉到埃蒙德的意识在自己体内疯狂挣扎,像一只被掐住了尾巴的蛇,拼命扭动想要挣脱。
“给我去死吧,艾兹!!!!!”
欧阳瀚龙体内所有的元素同时运转,把那些灵魂碎片一层一层地碾碎、压缩、吞噬。埃蒙德的意识在元素网的碾压下发出一声最后的惨叫,然后彻底消失了。
天空中的血月就在这一刻升起来了。那轮月亮原本是灰黄色的,被战火和浓烟遮蔽了太久。但在欧阳瀚龙吞噬埃蒙德的瞬间,它忽然变成了血红色,像一只睁开的眼睛悬在天幕正中。
欧阳瀚龙从高空中落下。他的双脚砸在地面上,冲击力把周围的碎石全部震飞。血月的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和陨冰剑融为一体,投在焦黑的土地上。
他单膝跪地,剑插在身前,大口喘着气。嘴里还残留着灵魂碎片的灼烧感,喉咙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他低头看着面前的陨冰剑,剑身上的血色正在缓缓褪去,从剑尖开始重新变回冰蓝。
然后他听到了一阵风声。不是风声,是哭声。他抬起头,面前的山坡上站着很多人。有拿锄头的农民,有拿铁锹的工匠,有抱着孩子的女人。他们一直站在那里,从战斗开始到结束,没有离开过。巴顿站在最前面,手里握着他那根沾满了血的手杖。
巴顿率先开口。他的声音在风声里颤了一下,但他很快就稳住了。
“欧阳老弟,你还好吗。”
欧阳瀚龙没有回答。他把陨冰剑从地上拔起来,剑身上的最后一缕血色也褪尽了,重新变回了冰蓝。他低头看着剑身上自己脸的倒影。冰蓝如镜,他的脸映在剑身上,眼睛里还有暗红色的残光在缓慢消退。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他不太好,但他也没有资格说自己不好。
他把剑插回腰间的剑鞘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没事。”
……
……
……
“哥?喂,臭老哥,你已经五分钟没说话了,还活着吗?喂!”
欧阳瀚龙猛地睁开眼睛。血月的光已经褪去,眼前还是帝都夜空那轮皎洁的明月。夜风吹在脸上凉凉的,阳台栏杆的金属触感重新回到掌心。他发现自己还保持着双手结印的姿势,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松开手,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关节,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月华之下,霜血月华的能量通讯已经打通,欧阳未来的声音从血月深处传过来,一如既往地带着几分不满和几分藏不住的关切。
他深吸一口气,把胸腔里那口憋了太久的气缓缓吐出来。
“啊,未来,我……”
“哥,都说了,我那时候没事。你是不是又在那儿胡思乱想。我都复活了你还在想那些干嘛,往前看行不行?见到姐姐了吗?”
欧阳瀚龙靠在阳台栏杆上,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挑了一下。方才回忆里的那些不快,在妹妹这句话面前像被风吹散的烟一样散干净了。
“见到了。她还给我煮了泡面,加了两个蛋……”
“泡面?!姐就给你吃泡面?你等着,我明天过去给你做好吃的。姐那个人就这样,自己住的时候冰箱里除了泡面什么都没有。我以前去她宿舍找她,她冰箱里就剩半瓶辣椒酱和两颗蔫了的青菜。”
“她还做了很多好吃的菜,有糖醋排骨,还有……”
“什么?啊啊啊啊我感觉我错过了一个亿!!!哥哥~我也想吃~”
“那,你明天来吗?我让姐姐做。”
“必须要来!要做什么?我提前去买菜。冷熠璘也来,他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让他帮你姐修一下阳台的门。我刚才听你那边有风,是不是阳台门没关严?”
欧阳瀚龙回头看了一眼阳台的门。确实,门框下面有条小缝,漏风。
“……你耳朵还是这么尖。”
“废话,你妹什么时候耳朵不尖过。行了不跟你聊了,冷熠璘在那边等得不耐烦了。明天见,臭老哥。”
“你这丫头,有了男朋友就这么猴急。好好好,明天见。”
血月的光芒在他眼中缓缓褪去,瞳孔重新变回了深棕色。夜空中那轮月亮安安静静地悬在那里,皎洁如初,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站在阳台上又看了一会儿月亮,然后听到身后的客厅里传来了笑声。厨房里的碗还没洗完,绫舞在跟欧阳荦泠讲什么笑话,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但笑声很响很真。
“欢迎回家,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