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心么……”
欧阳瀚龙回到房间,拉了一张椅子坐下。冷熠璘又和欧阳未来过二人世界去了,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他把窗户推开一条缝,让早上的凉风灌进来。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时代的一粒灰尘,落到一个人身上,就会变成一座大山。”
“……”
绫舞看似不经意的一句话,却让欧阳瀚龙心烦意乱起来
血族的覆灭,那个少女的悲剧,说到底都是人心。那么这次他们要面对的,也是人心吗?
如果是的话,是谁的人心?
暗黑七大将?他们作为明面上的幕后主使,玩弄人心确实是看家本领。耿鸷铨和他交手的时候,一边挥着战戟往他身上劈,一边拿着他人内心的伤痛戳对方最软的地方。那种手段到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后脊发凉。
但知道这个又有什么用呢?
对面的手段已经不能用多么熟悉来形容了,可是对于现在的处境根本一点帮助也没有
他已经在脑子里把七大将那套手法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遍,最后得出的结论翻来覆去就是那么几条。找到了人心里的裂缝,把手指插进去,用力撕开。想通了这一点之后,线索就走进了死胡同。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靴子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是在敲他的脑壳。他突然觉得自己像是被困进了大树的年轮里,当他好不容易冲出一圈年轮,却发现自己进入了一圈更大的年轮。
绫舞讲了一整个早上,绝不可能是为了让他提防暗黑七大将玩弄人心的把戏。这句话她自己就可以说,不需要铺垫那么多。一定还有什么东西被他漏掉了。
窗外飘进来一只纸飞机。纸飞机在房间里盘旋了半圈,不偏不倚地落在欧阳瀚龙面前。
他展开纸飞机,上面用红墨水写了一行字——出来走走?
字迹娟秀,闻上去有一股极淡的甜味。也只有绫舞这个血族女皇会用樱桃汁写字了。
他把纸飞机放在桌上,打开房门走了出去。绫舞靠在走廊的窗台边,手里端着一杯红茶,正低头看着窗外的街景。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她听到开门声,转过头来,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想了这么久,我还以为你想通了。不过看你的样子,估计是想进死胡同了吧。”
“绫舞姐,你就不要挖苦我了。”
“我没有挖苦你。我是来帮你理清思路的。陪我下楼走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梯,走出酒店大堂,拐进旁边一条安静的小巷。
窄窄的巷子两侧是老旧的砖墙,墙角长着青苔。阳光从头顶的树冠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印出斑驳的光斑。巷子尽头有一个很小的街心花园,几张长椅散落在树荫下,喷泉的水柱在阳光里闪着光。
绫舞走到一张长椅前坐下,示意欧阳瀚龙坐在旁边。她把茶杯放在膝盖上,手指沿着杯口慢慢画圈。
“如果我所料不错的话,你的思考方向从来没有离开过暗黑七大将,对吧。”
“是啊。”
欧阳瀚龙在她旁边坐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
“我一直在想他们的手段。他们擅长玩弄人心,这是我唯一能抓住的线索。但顺着这根线往下想,什么都想不出来。我把他们每个人的方式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翻来覆去就是那么回事。知道这个之后我要怎么应对?我总得知道他们下一步要做什么吧。”
“对,也不对。”
绫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暗黑七大将毫无疑问是在酝酿一个巨大的阴谋。你往他们身上想,当然没有问题。他们擅长玩弄人心,会放大人性的缺陷,自然也会将人心引发的问题无限放大。但你想过没有,你这一上午的思考,其实都停在了同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你在想他们怎么玩弄人心,但你没有想他们玩弄的是谁的人心。”
欧阳瀚龙转过头看着她。绫舞没有看他,而是看着前方喷泉里不断变幻的水柱。
“你把七大将当成猎人去想,想他们的手法有多高明,想他们的陷阱有多精巧。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猎人如果没有猎物,他的手法再高明又有什么用?七大将再擅长玩弄人心,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一颗可以被他们利用的心,他们的阴谋就无从下手。你一直在想猎人的技巧,但你没有想过猎物是谁。真正决定猎人能不能成功的,不是猎人有多厉害,是猎物本身有没有可以被利用的东西。”
欧阳瀚龙的眉头慢慢拧紧了。
“你想想维罗妮卡。白嗣龙能说动她,不是因为他有多能言善辩。是因为她心里本来就有不服,有失落,有觉得自己被亏待了的委屈。如果她的心是一块完整的石头,白嗣龙就算磨破嘴皮也钻不进去。”
“所以关键不在于七大将有多危险,而在于他们找到了谁来当这个猎物。如果只是一颗普通的人心,被利用了,顶多制造些许麻烦。但如果是一颗本身就有问题的心呢?一颗已经被执念吞噬了的心,一颗为了某个目的可以把所有其他东西都当成代价的心。如果这样一颗心被七大将握在手里,会发生什么?”
绫舞说到这里便住了口。她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留给欧阳瀚龙足够的沉默去消化这些话。喷泉的水柱在阳光里不断变换着形状,细细的水雾被风吹过来,落在两个人的脸上,凉丝丝的。
欧阳瀚龙终于开口了。
“你的意思是,我不应该老盯着七大将的手段不放。他们怎么玩弄人心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找到了谁来当这个猎物。那个被利用的人,才是整件事的核心。”
“对。你终于开始往正确的方向想了。”
“而这个人,就在精灵帝都。”
“你好好地想一想,为什么所有的事情都围绕着精灵帝都展开呢。”
绫舞把茶杯放在膝盖上,已经快要见底的茶杯又自动充满了热气腾腾的红茶
“那个少女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安娜为什么在帝都的御花园里被当作实验体?冷熠璘为什么在帝都的暗巷里拔掉一个又一个被污染的种子宿主?万人转灵大阵的第一次实验为什么选在帝都?所有这些事,都发生在同一座城里。这不是巧合。”
绫舞说罢,不再言语。欧阳瀚龙靠在长椅背上,仰头看着头顶的树冠。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他闭上了眼睛。
精灵帝都……
对啊……所有的线索都围绕着这座城……
只不过,他从异世界返回之后,虽然凭借着原住民的身份绕过了世界的法则屏障,但世界意志加在他身上的压力一天比一天大。
前几天他还能勉强维持完整的感知范围,但这两天已经明显感觉到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挤压他的感知网。很多细节因为分心对抗世界法则而被忽略掉了,就像隔着一层雾看东西,能看清轮廓,但看不清细节。现在他要把这些细节一个一个重新翻出来。
绫羽身上的死亡权柄。神秘少女体内的死亡权柄。安娜手里的那把匕首。七大将在御花园发动的万人转灵大阵。所有的线索都围绕着一样东西——死亡权柄。
这东西不会凭空产生,也不会凭空消失,它只能被转移、被封印、被剥离。而现在,死亡权柄同时在好几个人身上出现过。它们之间一定存在某种联系。顺着这些联系往源头追溯,最终指向的是谁?谁能接触到死亡权柄?谁有动机在死亡权柄上做文章?谁在精灵帝都的王座上坐了这么多年,表面上治理国家,暗地里却做了无数不为人知的事?
等等……
珂狄文!!
欧阳瀚龙的眉头猛地皱了一下。珂狄文和死亡权柄之间有着极其密切的关系。这份关系的源头,是他们的姑姑奥莉薇娅。奥莉薇娅是精灵族上一任长公主,也是第一个被死亡权柄选中的人。她后来被暗黑七大将之噬灵莫拉娜附体夺舍,在最后恢复清醒的那一刻,选择被自己的爱人亲手杀死。珂狄文亲眼目睹了自己的父亲因此陷入癫狂,甚至导致自己的两个儿子离奇的死于非命。而他也在掌控大权之后,在父亲的书房中找到了一些有着相关记载的,从那以后,他对死亡权柄就有了近乎偏执的执念。
复活奥莉薇娅。掌控死亡权柄。成为那个能够驾驭生死的人。这份执念,就是绫舞所说的裂缝。
欧阳瀚龙忽然睁开了眼睛。
他想起来了一件事,那是六年前和绫羽共享记忆时,在动荡的记忆空间里看到的事情
珂狄文在偶然的一次试探中,发现了父亲正在研读的古书竟然是复活奥莉薇娅的方法。他偷走了这本古书,在上面发现了有关于“静谧精灵”的记载。传说中执掌生命权柄的精灵,会出现一位与生命对立的死亡种子,生命与死亡在这里形成闭环,维护着世界的平衡。珂狄文的呼吸急促了起来。古书中“死神”的字眼深深吸引着他。他开始疯了似的查阅各种古书。最终,一个名为“万人转灵大阵”的古老阵法被他翻了出来。记载文字早已残缺,他只看到了结尾的那句话——以死亡权柄凝聚成一把镰刀划破天际,这或许是接近天命的唯一办法。
万人转灵大阵。是珂狄文自己找到的。七大将没有把这个阵法塞给他,是他自己在古书里翻出来的。他把这个阵法当成复活奥莉薇娅的唯一希望,而七大将恰好需要这个阵法来达成他们自己的某个目的。
对于七大将来说,这简直就是唾手可得的好处。他们不需要胁迫他,只需要站在他面前,说一句——我们可以帮你。
欧阳瀚龙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珂狄文在万人转灵大阵这件事上表现出的配合,他对七大将的容忍,他在御花园实验之后封锁消息的举动,所有这些之前说不通的事情,忽然都对上了
这是心甘情愿的合作。各取所需——珂狄文想复活奥莉薇娅,七大将想利用万人转灵大阵达成某种目的。两件事刚好可以重叠,所以他们走到了一起。
“看来,你已经想明白了。”
欧阳瀚龙睁开眼睛,转过头看着绫舞。绫舞正端着茶杯,从杯沿上方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笑。
“绫舞姐,你一开始就知道是珂狄文。”
“我不知道。”
绫舞笑着摇头道:我只是活得久了一点,见过的事情多了一点。被执念吞噬的人我见得太多太多了,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你觉得他们不可理解,但如果你站在他们的角度去看,一切又都说得通。”
她抬起头来,看着喷泉里不断变换的水柱,声音放得很轻。
“活得太久的好处是,什么都见过。坏处也是,什么都见过。有时候我都分不清,到底是看透了人心,还是看腻了人心。算了,不说这个。珂狄文想复活奥莉薇娅,这份执念本身不是恶。想让自己爱的人活过来,这是任何人都可能有的想法。但问题在于,当这份执念变成唯一的追求,当一个人为了它愿意做任何事、忽略任何代价的时候,它就不再是爱了。它变成了心魔。而心魔,正是七大将最擅长利用的东西。”
绫舞端起茶杯,轻轻晃了晃。
“他们不需要给珂狄文洗脑,不需要用什么高深的幻术控制他。他们只需要把他想要的东西放在他面前,然后说——我们可以帮你。剩下的,珂狄文自己会做。这就是人心最可怕的地方。它不是被外力改变的,它是自己从内部塌陷的。外人能看得很清楚,但里面的人看不清。就像我刚才说的,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人,每一个都觉得自己是例外,但每一个都不是。”
欧阳瀚龙从长椅上站起来。喷泉的水还在哗哗地响,阳光已经从他脚边移到了长椅的扶手上。他在喷泉池边站了片刻。
“绫舞姐,多谢。我今晚要夜探精灵皇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