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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初冬的天阴沉沉的,像要落雨,又落不下来。

下午四点二十分,城郊自建房。

赵康蜷缩在一张破旧沙发上,胡子也没刮,眼窝深陷。

茶几上摆着两桶泡面,都只吃了一半,汤早已凉透,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

表弟去上班了,屋子里只剩他一个人。

手机从昨晚十点就关了机,他不敢开机。

他知道市公安局的人一定在找他,全市的监控探头都在等着捕捉他的脸。

但他不知道的是,那些人其实已经在这条巷子口守了十二个小时,只是还没进来。

他盯着天花板,想起几个月前在苏阳市给赵天野汇报进展的情景。

那是在洪山资本的总部办公室,落地窗外是繁华的市中心夜景。

赵天野请他喝威士忌,十二年的麦卡伦,琥珀色液体在水晶杯里轻轻摇晃,晃得他眼睛都直了

“林州做得不错。”赵天野说,“签约量超出预期,成本控制也好。总部很满意。”

他把杯中酒一饮而尽,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踏实感。

他以为那是认可。

现在他知道,那是最后一次使用前的奖赏。

门忽然被敲响。

不是警察那种克制的、程序性的敲门。

是三下,很轻,带着某种试探的节奏。

赵康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心脏几乎停跳。

“谁?”

门外沉默了两秒。

“快递。”

他几乎要笑出来,这种地方,谁会给他寄快递?

然而笑声中也有苦涩,还是来了吗?

他蹑手蹑脚走到门边,从猫眼往外看。

没有人。

只有门缝里塞进来一个信封,里面是一张白色卡片。

他捡起来,退回屋里,手指在颤抖。

卡片上只有一行字,手写的,墨迹很新:

“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你心里清楚。公司不会亏待你家人。”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

赵康捏着那张卡片,缓缓滑坐到地上。

傍晚六点二十分,市公安局技术科。

司法鉴定中心出具了第一份正式检测报告。

封面是淡蓝色的,右上角贴着“加急”的红标。

蒋勤接过报告,直接翻到最后一页。

“结论:送检的421份脐带血样本中,有419份细胞活性低于移植最低标准(≤5%),不符合临床应用条件。其中401份细胞已完全失活,无任何生物活性残留。”

他把报告放在桌上。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欧阳薇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严骏把笔记本电脑合上,屏幕暗下去。

陈青望着窗外,暮色正在吞噬这座城市的轮廓。

“可以收网了。”蒋勤说。

陈青没有回头。

“赵康呢?”

“还在那间自建房里。我们的两组人在巷子口蹲守,两组人在外围机动。”蒋勤说,“他跑不了。”

“今天下午四点二十五分,有人通过门缝塞进去一个信封。骑手戴头盔,无接触投递,人已经跟踪到了。就是快递员,有人送到快递站去的,从快递员的描述应该是一张卡片,具体内容不知道。”

陈青转过身。

“如果今天晚上没有别的动静了。明天清早收网吧,我估计那个时候他应该已经崩溃了。别再生出什么别的乱子。”

“还有,”他沉思了一下,“如果信封里的东西还在,能知道其中的内容最好。那是洪山资本留给我们的第一道脚印。”

“明白。”蒋勤毫不犹豫地点头。

陈青重新望向窗外。

夜色已经完全落下来了,林州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

远处,古城的轮廓隐没在黑暗中,只有状元楼的飞檐还亮着几盏轮廓灯,像守望者的眼睛。

“蒋勤,”他说,“你在刑侦干了这么些年。你见过这样的对手吗?”

“见过案例。”蒋勤没有问是谁。

“越大的资本,越懂法律。他们从不亲自开枪,只负责给枪上膛。扳机永远是别人扣的。”

“那我们要怎么赢?”陈青似乎没有太大把握,追问道。

蒋勤沉默了很久。

“等。”他说,“等他们算不准的那一天。”

窗外,远处传来一声火车的长鸣,穿城而过的铁轨上,一列货车正缓缓驶向南方。

深夜十一点四十分,陈青独自坐在办公室里。

安康生物算准了发病率,算准了赔付率,算准了合同条款,算准了司法诉讼的成本,算准了普通家庭耗不起时间。

他们甚至算准了郝娟作为一个母亲的软肋,算准了陈护士长作为一个从业者的沉默成本。

但他们有没有算准严骏会用一个周末,把十七个城市的公开数据一页页下载下来,熬三个通宵,算出那张三十亿对一百五十万的精算表?

有没有算准卫素英这个新晋的妈妈,会因为三封群众来信睡不着觉,用一个母亲的身份,敲开陈护士长藏着愧疚的心门?

有没有算准郝娟会在儿子病情最危急的时候,反而选择交出那枚藏了八个月的U盘?

有没有算准——那个在市政府门口跪下的无奈的父亲,会成为刺破这完美商业模式的第一滴血?

他们会算。

但林州,这个血肉鲜活的城市,从不活在算法里。

清晨六点二十分,城郊自建房的铁门被从外面轻轻推开。

没有破门,没有喊话,甚至没有通常刑案抓捕时那种骤然爆发的紧张与喧嚣。

两个便衣刑警敲门无果,破门而入的时候,赵康还蜷缩在那张破旧沙发上,睁着眼,望着天花板。

他这样望了一夜。

茶几上那张白色卡片还摊在原处,被那碗凉透的泡面压住一角,像某种荒诞的镇纸。

赵康没有挣扎。

当刑警亮出证件时,他甚至长出了口气,像溺水的人终于看到有人伸出了手。

他站起来,腿有些发软,扶了一下沙发扶手才稳住身形。

“我能换件衣服吗?”他问。

刑警看了一眼他身上皱巴巴的衬衫,点点头。

赵康走进里屋,不到两分钟就出来了。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藏青色polo衫,头发看得出来还认真地梳理了一把,勉强有了三分昔日的职业经理人模样。

经过茶几时,他低头看了眼已经被刑警放进密封袋里的那张卡片,嘴角居然扯出了一丝笑。

*****

苏阳市,上午八点整,洪山资本总部办公室。

赵天野身子紧紧靠在巨大的办公桌旁,眼望着落地窗外苏阳市的早晨。

今天的天气阴沉,云层压得很低,高楼之上的他都感觉云层随时都会压下来。

手机原本静静躺在他右手边的办公桌上,此刻却忽然响了起来。

眼睛向亮起的屏幕看了一眼,他没有立刻接,等了三声,才伸出手拿起来。

“赵总,林州那边动手了。”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一些压抑,“今天凌晨,赵康在公司租住的房子里被带走了。”

“他带了什么?”

“具体有什么不清楚,人带走的时候空着手。物证科前来收集的东西就不清楚了。”

赵天野的手指在办公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昨天送的信呢?”

“不知道。刑警控制了现场,我们的人没法靠近。”

赵天野没有说话。

通话中断了约十五秒。

“发声明。”他说。

“什么口径?”

“洪山资本一直致力于投资合法合规、健康和持续的产业。但洪山资本作为财务投资人持股,不参与任何具体的项目经营和管理。临近对投资预期的审计结束和预判,拟退出部分产业投资。”

对方听懂了赵天野的意思,这是要撇清关系,切割。

“另外,如果林州那边公布了安康生物的消息,第一时间再发声明,配合相关机关启动审计。洪山资本作为负责任的投资机构,决定清空全部持股,并保留追究创始团队法律责任的权利。”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赵总,这个声明一发,安康生物就完了。”

“它本来就已经完了。”赵天野说,“现在要考虑的是,不要让它在完的时候,把别的东西也带下去。”

他挂断电话。

窗外,那片铅灰色的云层终于开始飘落零星的雨丝。

上午九点十分,陈青办公室。

严骏把平板电脑的屏幕转向他。

那是洪山资本官网刚刚发布的声明,蓝底白字,措辞严谨,每一个标点都经过法务团队的反复推敲。

发布时间:上午七点四十七分。

陈青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财务投资人”“不参与经营”“深感痛心”“启动退出”“保留追责权利”——几十种与安康生物等产业切割和隔离的方式,浓缩在短短四百字里。

他把平板推回去。

“声明发布得还真是及时。”

“洪山资本的公关团队。”严骏说,“法务应该也过手了。每句话都有后手。”

“这应该不是公关能做得出来的,应该是赵天野亲自动的刀。”陈青说,“这种决策,是表示投资失败,下面的人是不敢这么发布的。”

严骏没有接话。

窗外的雨已经下起来了,不大,细密如牛毛,把整个林州笼在一片雾蒙蒙的水汽里。

政府大院里的香樟树被淋得油亮,叶片低垂,在风中轻轻摇晃。

“他算得很准。”陈青说,“刑事立案的消息今天就会传出去,与其等记者来问‘洪山资本如何看待被投企业涉刑’,不如抢在前面主动切割。声明一出,他就不再是被动应诉的投资方,而是‘主动清退违规资产、扞卫商业伦理’的负责任机构。”

他顿了顿。

“同一件事,先开口的人,定义权就在他手里。”

严骏沉默。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陈青的手指在桌面上没有规则地划着线,良久,手指停下。

“继续测算安康资本的经营模式,我要把它剥得一干二净,再没有一层华丽合法的外衣。即便是手段违规,明白吗?”

这是第一次陈青在给严骏交代任务的时候,用上“即便违规”的重磅用词。

这表示陈青即便赌上政治生命,也要把这件事彻底挖出来晒在阳光下。

严骏有些震惊地看着这个年轻的市长,这句话的分量有多重,他很清楚。

事后,即便是自己透露出任何一点陈青刚才吩咐的原话,都会成为陈青的一段黑历史,从而抹杀他过去所有的成就。

可他也清楚,陈青这样做的真正目的是为了维护最后的良好秩序,更是为了社会安定,“黑”与“白”之间真正的灰色地带。

而这灰色之中,是一颗滚烫、血红、炽热的真心。

“领导放心,我有我做事的方法。”

他毫不犹豫地用这一句话把自己和陈青捆绑在了一起。

未来,陈青若是因此受到牵连,他也不可能把自己摘得出去。

说完,转身就离开了陈青的办公室。

下午六点,省政协。

柳艾津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听陈青讲完赵康落网、洪山切割的全过程。

窗外细雨已经停下,浅灰色的云层在消退,对面老办公楼枯死的爬山虎藤蔓密布如网。

“你打电话来,不是给我汇报你的工作进度。”她说。

“不算是。”陈青的声音低沉,“我想请教您——这个案子从法律层面已经破了,但从治理层面,问题才刚开始。给上级领导汇报之后,我也能想到结果会是什么。”

柳艾津没有接话。

陈青的语气中带着压抑的愤怒和寒气。

“洪山资本与安康生物关联资金往来的,在全国十七个城市有同类项目,模式完全一样。”

“如果每个城市都需要用一个孩子确诊、一个院长职业生涯毁灭、几十个办案人通宵熬命才能撕开一个口子——我们永远追不上资本迭代的速度。”

听完,柳艾津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动洪山资本。”不是在疑问,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她心中对陈青的认识和了解。

“现在肯定不行,我还没有鲁莽到这个程度。”陈青面对柳艾津没有遮掩,“是有这个准备。”

柳艾津望向那片枯死的爬山虎。

她想起很多年前,上层处理过的民营性病医院的骗局——关了一家,背后连锁集团还有十家在等着开张。

这种完全套路化的复制,根本不需要根据城市进行调整,就会带着“为你好”的“善意”打开市场。

“你现在手里有什么?”

“一条资金链。安康生物林州账上两笔合计四百万,通过三层空壳,流向洪山资本旗下医疗基金。基金管理人叫赵天野。”

“能锁定吗?”

“钱出去了,痕迹还在。需要时间。”

柳艾津轻轻叹了口气:“赵天野这个人,洪山在省里布局五年,投了十几个医疗项目,没有一个出过事。”

“他不是运气好,而是每一步在用大数据堆砌出普通人的心态,用法律的外衣来包裹其中的手段。”

“没错,他的任何投资都算得比别人早几步。当初在江南市,我就否决了他们的一个投资项目,就是因为看不透。”

“那您,有什么建议?”陈青暗道,果然还是找对了人。

“你现在查到的资金链,可能正是他希望你查到的——等你以为抓住他,他会告诉你:这是合规投资退出,手续齐全,你告到哪里都赢。”

陈青沉默。

“那就不查资金。”

“查什么?”

“查那些他算不准的东西。”

柳艾津没有接话。

窗外,阳光从散开的云层缝隙漏下,在枯藤上镀出一层奇异的褐色,像凝固的血迹。

“我认识一个人。”

柳艾津缓缓说道:“省药监局稽查处,齐修远,还有半年退休。”

“三年前他带队查过一家疫苗企业,股东名单里也有洪山资本。案子查了一半,停了。老处长被‘交流’到八十里外的县级分局,两年后才调回来。那家企业的疫苗至今还在市场上卖,批签发合格率永远是百分之九十九点八。”

她顿了顿:“你还用不着他。但你可以记住这个名字。”

陈青心里清楚了,柳艾津提供给他的这个名字,未来会成为破局的一个关键。

这也应该是一个敢于揭露真相的老同志。

也正如柳艾津所说,现在请这位老同志出来,作用不大。

这个时候真正该站出来的,是之前李花帮他联系过的审计厅厅长汪群。

晚上八点,陈青办公室。

严骏推门进来,把连夜赶出的新测算报告放在桌上。

“市长,拆完了。”他翻开第一页,“安康生物在全国十七个城市,用的是完全相同的运营模型:轻资产、高营销、外包储存、封顶赔付。”

“我用林州数据做基准,拿人口基数、产科接诊量、人均可支配收入做回归分析——十七个城市的实际签约数,和我测算的预期签约数,拟合度94.7%。”

陈青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的扩张不是试错,是流水线复制。”严骏翻到最后一页,“按林州模式的利润率测算,这十七个城市八年的累计利润规模——”

他报出一个数字。

陈青沉默了很长时间。

那个数字,是林州全市一年财政收入的三倍。

“给汪厅长发一份。给蒋勤、欧阳各一份。”他说,“给自己留一份。”

深夜十一点,苏阳。

赵天野站在落地窗前,俯瞰这座永不熄灭的黄金之城。

加密线路的来电:“赵总,林州那边可能在测算安康生物关联企业在全国的项目利润估算,十七个城市的运营模型全部拆透。今晚就会送到省审计厅汪群那边。”

赵天野没有说话。

“赵总,我们是不是……”

“不用。”他切断对方,“他拆的只是安康生物的模型,不是洪山资本的账。拆得再透,也只是证明赵康有罪。”

他点燃一支烟,没有抽,看着烟雾撞碎在玻璃上。

“等他把刀举到不该举的位置,自然会有人帮他把刀收回去。”

当林州市把协助审计的正式公文递交给省审计厅之后,汪群很快就安排专项小组,进入了工作状态。

对于安康生物的审计,有了专门的单位进入,手续就不再是问题。

而陈青和严骏的“灰色”操作也从而变得合规起来。

在配合审计厅开展工作中,一组意外的数据出现在了严骏的眼里。

他发现那组数据,纯属偶然。

市财政局预算科的小会议室里,空调温度打得偏高,让专注的严骏感觉全身都有些黏稠。

他已经在电脑前坐了三个小时,因为涉及医疗领域,所以他并没有特意针对某一项,而是像大海捞针一般,要从不同的文件中分辨出什么有用的资料。

现在摆在他眼前电脑屏幕里面的,就是财政局审核卫健委申报的去年公立医院设备更新专项预算的清单。

这样的梳理,对严骏而言还是比较艰难,除了跨领域之外,还需要有非常独特的视觉和敏感性。

三百二十页的申报材料,从ct、核磁到手术导航系统,每台设备都附有科室需求说明、院长签字、卫健委初审意见。

规规矩矩,无可指摘。

当严骏把最后一页浏览结束,正打算起身去走廊透口气,手指却鬼使神差地点开了文件夹里另一个子目录——“林州市区过去五年公立医院收入结构分析(内部参考)”。

这不是他要原本打算浏览的内容。

文件夹发过来只是项目检查,收入结构表原本应该锁在财政专网里,不知是哪位科员打包时手快,一并拖进了压缩包。

他应该关掉。

他的手指在鼠标上停留了三秒钟。

然后双击打开。

屏幕上跳出一张表格,灰色网格线,黑色宋体字,干干净净。

市属范围内六家公立医院,三列核心指标:财政拨款收入、医疗服务收入、合作项目分成收入。

严骏的目光越过第一列、第二列,落在第三列。

合作项目分成收入,占医疗总收入比重——

市人民医院:17.8%。

妇幼保健院:21.3%。

市中医院:15.6%。

他静坐了很长时间。

这三组数字给他现在有些昏胀的大脑狠狠地敲击了一下。

金额大不出意外,但占比如此之高,让他盯着看了很久,无法移动视线。

21.3%。妇幼保健院。

郝娟的办公室,他之前和蒋勤一起去过。

书柜里塞满专业书,《妇产科学》《医院管理实务》《卫生健康统计年鉴》。

角落里压着一只褪色的帆布包,拉链半开,露出一袋未开封的苏打饼干。

他在那个房间里站了五分钟,没有找到任何一样东西可以让她把这位从业三十二年的妇产科专家,和“受贿”这个词联系起来。

但21.3%不会说谎。

医院账面上,每年有几百万来自“合作项目”的钱,流进绩效池、设备款、基建缺口。

这些钱合法合规,有合同、有发票、有审计。

它们喂养着这台庞大机器的正常运转,也喂养着某个时刻、某个缺口、某个无法拒绝的请求。

严骏把那三行数字复制进一个新建文档,没有标题,没有备注,只有一个文件名:

“0627”。

下午三点二十分,欧阳薇推开了陈青办公室的门。

陈青正在签一份关于新城影视基地二期管线重新铺设的协调函,见她进来,笔尖顿了顿。

“有事?”

“严骏发了点东西过来。”欧阳薇把平板放在桌上,屏幕朝向他,“您在会上说过,这个阶段不搞突然袭击。所以我先来跟您通个气。”

陈青放下笔,拿起平板。

17.8%、21.3%、15.6%。

他看了五秒钟。

“他怎么看上这个的?”

“在配合审计厅预查的时候无意翻到的。”欧阳薇在他对面坐下,“材料是财政局发来的,不该他看的部分也打包进来了。他自己说,当时应该关掉,没关。”

陈青没有评价。

“问过数据源了吗?”

“问了。”欧阳薇早有准备,“财政局预算科科长吴德厚。他说这是根据各医院上报的决算附表,用于测算医保基金总额预付额度,不是公开数据,但也不是机密。我问他是怎么从合作分成倒推医院收入结构的,他说——”

她顿了顿。

“他说:‘财政拨款缺口有多大,医院自己就得想办法找多大。我们心里有数,但从来不敢写进正式报告。’”

陈青把平板推回她手边。

“召集个会。”他说,“范围:卫健委、财政局、医保局、三家主要医院的主要负责同志。议题:公立医院补偿机制与规范社会资本合作。”

他顿了顿。

“不是问责会,是摸底会。让他们把难处说出来。就说——是我让问的。”

欧阳薇点头,起身要走。

“等等。”陈青叫住她,“郝娟被留置,妇幼的新班子到任了吗?”

“昨天卫健局已经下文了。院长由市人民医院副院长刘亚平调任,今天上午报到。”

“她什么态度?”

“没有意见,也没提什么要求。”欧阳薇说,“交接的时候,态度还是很平静的,毕竟算得上是提了半级。”

态度的确算平静,在这个风口之上接替人小心翼翼才是正常的。

如果是正常的岗位调动,至少应该有一些庆祝、欢送和迎接的流程。

次日上午九点,市政府小会议室。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笔记本摊开,但没有人动笔。

卫健委主任徐国梁四十七岁,从基层卫生院一步一步干上来,脸色比三年前刚调任时灰败了许多。

他进门时没有像往常一样主动跟财政局局长吴道明寒暄,只是点了下头,在自己的位置落座。

吴道明比他年轻五岁,财政系统科班出身,坐姿笔挺,面前摆着三份装订成册的“公立医院预算编制说明”。

他没有翻开那些册子,只是把手压在封面上,指尖微微泛白。

人民医院院长高新华最后一个到。

他在门口站了两秒,目光扫过全场,似乎在做某种评估,然后走向最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保温杯放在右手边触手可及处。

陈青没有坐主位。

他把椅子拉偏了半尺,和参会者围在同一边长桌,面前只放了一本空白笔记本,没有讲稿,没有汇报材料。

“今天请大家来,是想听实话。”他开口,声音不高,也没有惯常开场白的客气,“林州的公立医院改革喊了五年,分级诊疗做了三年,医保控费年年提,但有一块底账,市里从来没有真正摸清过。”

他顿了顿。

“就是医院账上那些‘非财政渠道’进来的钱,到底有多少,从哪儿来,用到哪儿去,离了它行不行。”

会议室里安静了十几秒。

卫健委主任徐国梁先开的口。

他没有看任何材料,只是望着自己面前那杯渐渐凉下去的茶。

“陈市长,这问题不是没人想摸。是摸清楚了也没法答。”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满屋子人都停下了呼吸。

“市人民医院去年的财政拨款是八千四百万,占总支出的百分之三十一。”他慢慢说,“剩下的六成九,要靠医保结算、患者自付,还有——各种合作项目的分成。”

他顿了顿。

“人民医院和中医院,多少还有点‘余粮’。妇幼、三院、传染病医院,那是真的揭不开锅。财政给的钱只够发基本工资、维持水电,想添台新设备,想改造个病房,想留住刚评上副高的骨干医生——都得自己想办法。”

吴道明放下压在预算册上的手。

“徐主任,”他的声音很克制,“财政局不是不知道医院的难处。”

“过去五年,市属公立医院的财政拨款年均增幅是百分之七点三,高于全市一般公共预算收入增速两个百分点。每年年底追加的专项经费,优先保障的都是卫生系统。陈市长在座,这话我可以明说:财政已经尽力了。”

“吴局长,我信。”徐国梁没有反驳。

“每年年底那笔追加款,救过人民医院的急,也救过中医院的急。但问题是——拨款走的是预算流程,三月立项、六月审议、九月下达,到账已经是第四季度了。医院每天都在开门,医生每个月要发工资,设备坏了要当天修,总不能等到九月份。”

他第一次抬起头,直视陈青。

“陈市长,我跟您说实话。医疗行业有个词,叫‘灰色补偿’。”

说这话的时候,他其实心里也衡量了许久。

很多话不说,大家心知肚明,但说出来就不一样了。

那就是把这“灰色”放在了明面上。

有人会质疑,甚至还会有人从中“渔利”分走一部分。

但陈青在林州市所做的,让他也明白今天这话要是不说明了,后面的话就说不出来。

语气中带着无奈地解释,“没人愿意这么干,但没人敢真断了。您今天问合作项目分成占收入多少,我答不出来,因为每家医院都有七八种不同的名目,有的走院级合同,有的走科室协议,有的连财务账都不进,直接进科室小金库,下个月就发成奖金了。”

他把茶杯推开。

“我当卫计局长五年,查过三起科室私设小金库的案子,没有一个是为了个人发财。都是科室主任实在留不住人,骨干医生提了辞职信,家里孩子在等学区房首付。他想留人,就得自己找钱。”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人民医院院长高新华忽然开口了。

“徐主任说的,是普遍情况。”他的语速很慢,“但普遍不等于正确。我当院长八年,每年年底最怕的不是医疗事故,是审计组。你知道他们查什么?不是查腐败,是查合规。设备捐赠有没有备案,合作项目有没有走招标程序,专家劳务费有没有完税。所有这些‘灰色补偿’,每一条都有擦边球的嫌疑。”

他顿了顿。

“但如果不擦这个边,人民医院的心血管内科,三年前就散伙了。”

他转向陈青。

“陈市长,我给您算笔账。心内科主任李维明,今年四十三岁,博士生导师,省心血管学会副主委,能做搭桥、换瓣、主动脉夹层全弓置换。私立医院给他的开价是年薪一百二十万,税后,外加一套专家公寓。他在人民医院拿多少钱?基本工资加绩效,全年到手不到三十万。”

“他为什么没走?不是因为他觉悟高,是因为人民医院有心内科专科培训基地,他舍不得自己带的那几个学生。”

高新华的声音第一次有了起伏。

“但学生毕业了也要买房,也要结婚。他总不能年年拿‘情怀’给学生画饼。所以院里想尽办法给他发绩效——进修讲课费、外院会诊费、新设备试用评估费。每一项都有合同、有发票、有完税证明。合规吗?表面合规。但你知道,我知道,这些钱最后流向哪里?是医院当年设备采购超预算那个窟窿。”

他停下来,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

“那个窟窿,是用合作项目的分成补上的。”

会议室再次陷入沉默。

陈青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从徐国梁移到高新华,又移向一直沉默的妇幼保健院新任院长刘亚平。

刘亚平四十一岁,短发,没化妆,素净得像她面前那杯白开水。

她等了几秒,确认陈青在看自己,才开口。

“陈市长,我今天第三天上班。”她说,“昨天院里交接,正常的手续之外,还给了我一盆绿植。”

“那盆绿植养在窗台上三年了,叶子发黄,土板结得揭不开。”刘亚平顿了顿,“我让人换了新土,浇透水,放在原来那个位置。今早来看,叶子还是黄的。”

她看着陈青。

“郝院长的案子,我不评价。但我看完了妇幼过去三年的对外合作项目清单,一共十九项。其中七项是药品返点,五项是设备投放分成,三项是检验外送,两项是生物样本储存——包括安康生物。”

她的声音很平静。

“这十九项合作,去年给妇幼贡献了一千三百万收入。这笔钱发了四百七十万绩效,付了三百二十万设备尾款,还了两百八十万基建欠账。剩下的一百三十万,今年三月采购了一台新生儿转运系统,现在放在儿科IcU门口,已经救了十七个孩子。”

她停下来。

“陈市长,我不是在替郝娟辩护。我只是想告诉您,这一千三百万,没有一分钱进过她的私人账户。全都在账上,规规矩矩,花在该花的地方。”

陈青望着她。

“所以你的结论是,这笔钱不能断。”

刘亚平没有回避。

“我的结论是,断之前,必须有东西补上来。”

会议持续了两个小时。

后半程几乎没有人再发言。

徐国梁把三年来的财政拨款文件翻出来,逐条解释预算执行率的硬缺口;

吴道明把全市财政收支的底账摊在桌上,不是诉苦,是陈述一个简单的算术题:

市级财政已经拿不出每年额外四千万来填补公立医院的“合作分成缺口”。

没有人争吵。

所有发言者都保持着公务员该有的克制,数据、事实、逻辑,一层一层堆叠成沉默。

陈青全程没有表态。

他只是听着,在笔记本上记下。

散会时,他最后离开。

走到门口,刘亚平叫住他。

“陈市长。”

他回头。

“其实我想给您说一句实话。”刘亚平的声音很低,“二十年前,妇幼刚建院,没有钱买第一台新生儿暖箱。是当时的卫生局长签了字,让医院试点‘设备分期租赁’,才凑齐那八台暖箱。那八台暖箱,救过妇幼接生的第一个早产儿。”

她顿了顿。

“要维持正常运转,我也会走上这一条路,否则结果就是妇幼的职工留不住。医院设备到陈旧的时候,再不能运转。”

陈青没有点头,也没有回应。

这个话题很沉重,几乎是不可避免的在“黑”与“白”之间敞开的“灰色”。

下午四点,市公安局刑侦支队。

蒋勤桌上的电话响了。来电显示区号是省城苏阳市的。

“蒋支队吗?我是省药监局稽查处齐修远。”

蒋勤握听筒的手紧了一下。

“齐处长。”

“长话短说。”对方的声音很沉,有常年吸烟留下的沙哑,“三年前我查过一个案子,涉事企业叫康护生物,生产狂犬疫苗。当时已经摸到账外资金流向了,案子被叫停,我被调去县级分局。”

他顿了顿。

“今年三月,康护生物的一个批次的疫苗在邻省被检出效价不合格,省药监局复检结果压了四个月没发。我快退休了,不怕得罪人。你们林州最近是不是有一起狂犬疫苗不良事件?”

蒋勤的呼吸停了半拍。

“一个月前,下辖汜水县有村民接种狂犬疫苗后仍病发死亡。家属质疑疫苗质量,县疾控初检结论是‘未发现异常’。”

“尸体还在吗?”

“家属不同意尸检。”

齐修远沉默了几秒。

“那个批号,我手头没有。但我可以告诉你,康护生物的股东名单里,有一家叫‘远致投资’的有限合伙企业。远致投资的管理人叫赵天野。”

他顿了顿。

“三年前我查到这里,案子停了。”

电话里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

“林州冷冻那四百多份脐带血的冷链车,我看了新闻。康护生物的疫苗储存链,用的也是同一类外包冷链服务商。他们的温控记录,也是‘完美’的。”

齐修远说。

“蒋支队,这个世界上没有完美的温控记录。只有没被拆开的服务器。”

通话结束。

蒋勤握着话筒,在座位上静坐了十秒钟。

然后他拨通了内线。

“小洪,调一下汜水县那起狂犬疫苗事件的卷宗。另外,联系技术科,问他们能不能做疫苗效价检测——不是抽检库存,是找死者家属,看能不能说服他们拿出家里剩下的那支疫苗。”

他顿了顿。

“就说,可能不是偶发事件。”

傍晚六点二十分,陈青办公室。

蒋勤、欧阳薇、严骏三人围坐。桌上摊着两份材料:左边是齐修远提供的康护生物股权穿透简图,右边是严骏从财政数据里挖出的那三行百分数。

陈青把两份材料并排放置,沉默了很久。

“不是孤例。”他说,“安康生物骗的是消费者的钱,用的是精算逻辑。康护生物如果证实造假,骗的是人命,用的是一样的资本路径——外包、轻资产、完美账目、快速扩张。”

他抬起头。

“这两条线,最早的交集在哪?”

蒋勤把股权穿透图往前推。

“远致投资。”他指着图上那个方框,“赵天野是有限合伙人。安康生物的股东结构里没有它,但安康林州公司的两笔资金流转,其中一笔四百万,在第三层流进了远致管理的基金。”

他顿了顿。

“康护生物的股东名单里,远致投资直接持股。三年前齐修远查到这里,被叫停了。”

陈青的目光落在那张图上。

“汜水县那个案子,家属同意做疫苗检测了吗?”

“还在做工作。”蒋勤说,“村民思想比较传统,认为人走了还动遗物不吉利。但村支书是退伍军人,愿意帮忙劝说。”

陈青没有催促。

“两条线,都要走。”他说,“脐带血那条线,赵康批捕,证据链继续夯实。疫苗那条线,先不做正式立案,从外围摸——康护生物近三年的批签发记录、冷链服务商名单、人员交叉任职情况。齐修远那边保持单线联系。”

他顿了顿。

“还有,汪厅长说的那件事。”

他看向严骏。

“继续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