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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身,绕过大半个池子,走到祭坛的正面。

池子旁边架着两座粗矮的石台,石台由深黑色的火山岩凿成,表面刻满了三层嵌套的恩赐符文,符文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暗红色向金红色转变,像烙铁在缓慢加热。

左侧的石台上,侧卧着一具庞大得近乎夸张的兽人躯体。

这具身体横陈在石台上,一部分浸在从主池分引过来的暗血色支流中。

他的肩宽超过普通兽人两倍不止,暴露在空气里的皮肤呈灰褐色,上面布满恩赐符文溃烂后留下的瘢痕,那些瘢痕像一张被反复焚烧的网覆盖在他背部、后颈和肩膀外侧。

他的下颌骨向两侧外撑,獠牙折断了两根,剩下的也已经腐蚀成黑灰色,断口处甚至长出了一层类似苔藓的暗红色物质。

恩赐在加强他的体格和力量,但同时也在腐蚀他的生命力。

最让人无法移开视线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到了极点,像两块碎裂的黑曜石嵌在空旷的眼眶里。

他没有眨眼,没有转动视线,没有任何活物应有的应激反应。

整具躯体浸泡在血色的支流中一动不动,每隔许久才会极其微弱地颤动一下胸膛,那颤动浅到几乎察觉不到,可它确实存在。

他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厚重而冰冷,像一座沉入泥沼的古山。不需要靠近就能感受到那种压迫感——活着,却活得像一具尸体。

沃克对那具庞大的躯体没有过多停留,他的目光越过池面,落在祭坛后方那两尊石像上。

两尊石像矗立在广场尽头的残破石阶顶端,高约两丈,一左一右。

晨光越过城墙缺口从侧面投射过来,正好将两尊石像分割成明暗两半。

左边那尊,通体缠绕着暗红色的锁链。

锁链从脚下开始一圈圈盘旋向上,绕过脚踝,缠过膝弯,攀上腰腹,从胸肋两侧交错穿过肩胛,最后绕上脖颈和下颌,只露出石像半张面孔。

锁链的表面不是普通金属那般光滑,而是带着一种粗糙的、仿佛长着细密鳞片的纹理,每一节链环的内侧都镌刻着米粒大小的符文,那些符文在晨光中缓缓流动,顺着锁链的走向盘旋向下,最终全部汇入石台基座之中。

石像未被锁链遮挡的那只眼睛雕刻得极其细致,瞳孔微微上挑,嘴角的线条向下沉着,却又在深处隐隐透出上翘的弧——那是永不餍足的、想要将所有可见之物尽数吞下。

贪婪。

七灾厄之一——深渊中永不知足的欲望化身。

右边那尊则截然相反。

那是一座横卧的石像。

它的整体形态像是被随意地放在石台上,四肢以一种完全松弛失力的状态向两侧摊开,左臂垂落在石台边缘,指尖几乎触到地面,右腿微微屈起又松散地倒向一侧,脚掌翻向天空,趾尖自然蜷曲。

头歪向右侧,下颌低垂,嘴巴微张,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像在浅梦中无意泛起的笑意。他的眼睑半垂着,遮住了瞳孔的大半,只留下一道窄缝,缝中透出的光是一种极淡的翠绿色,像深秋最后一只萤火虫的光,微弱却不肯熄灭。

懒惰。

七灾厄之一——深渊中最慵懒、最无害、也最致命的沉沦之源。

沃克站在两尊石像之间,仰头看着它们。

晨风从他身后吹来,掀动他那件破旧的祭袍下摆,露出下面干瘦的小腿。

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下来,刚才那种癫狂的笑意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入骨髓的安静。

他缓缓跪了下去。

双膝落在玄武岩石面上,发出清晰而沉闷的声响。

他的额头抵向地面,双手平摊向前,十指张开,掌心贴地,保持着这个匍匐的姿势,沉默了很久。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而厚重。

我是深渊最忠诚的奴仆。

池面的暗红液体微微震动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池底翻了个身。

一百八十八万条命为祭。

贪婪石像上的锁链暗了一瞬,又猛地亮起,第一圈锁链开始缓缓滑动,像一条沉睡了太久的巨蛇终于动了动尾梢。

三十七年苦熬为契。

懒惰石像眼缝里的翠绿色光芒跳动了一下,微弱得像一盏灯被风吹得晃了晃。

我自己的血肉与灵魂为引。

沃克说到最后三个字的时候,声音猛地拔高,一道气流从他胸腔深处被挤了出来。

他抬起头,额头上的皮肤已经蹭破了,血珠顺着他鼻梁两侧流下来,滴在玄武岩上,被石缝间残留的暗色纹路无声吸走。

他张开双臂,掌心朝上,整个人跪在祭坛正前方,仰望着那两尊石像,瞳孔中的暗红色竖纹在这一刻彻底亮成了金红色。

苏醒吧,上古的恶魔——

他的声音炸裂开来,像一道被压了太久的堤坝终于决口,在整个广场上空回荡。

远处的残墙上几块松动的碎石被震落下来,砸在废墟里发出空洞的响声。池面掀起了一层半尺高的细浪,暗红色的液体拍在池壁上溅起细碎的沫。

这个新世界的主宰!我的主人!

祭坛震动。

贪婪石像上的锁链开始一寸一寸地爬动,顺着石像的表面向上盘旋,像一根被慢慢抽出的绳索,又像有什么东西正从锁链下方一点点撑开缝隙。

石质表面出现了裂纹,从裂纹深处透出的不是石芯的灰白,而是一种暗沉如黑曜石、反射着金红色微光的表皮。

那只雕刻的眼睛也变了,原本静止的石刻瞳孔开始向同一方向缓慢转动,像被什么在内部推动着调整焦距。

懒惰那边安静得多,但那安静本身比震动更让人不安。

他的眼皮又向上抬了一线,眼缝里的翠绿色光芒漏出了更多,像一道被缓缓拉开的帷幕终于露出了舞台深处的一点景象。

垂落石台边缘的那只手的指尖抽动了一下,幅度不大,却让整座石台都像被某种极轻微的力场所牵动,表面的灰尘簌簌滑落。

沃克跪在原地,浑身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着。

冷汗混着额头的血顺着他的脸侧淌进脖子里,他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那两座正在活化的石像,嘴角咧到了极限,眼眶因为太过用力而泛出了血丝。

来了……来了……

他呢喃着,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炽烈。

百年……百年的等待……

贪婪石像的整条右臂从锁链下面露了出来,那不再是一截石质的雕件,而是一条真正的、覆盖着暗沉色鳞片的臂膀。

手指尚未张开,但那种存在感本身就让广场上方的空气骤然重了几分,连晨光落在那条手臂上都折出了不同的角度,像光线经过了一面扭曲的透镜。

懒惰的翠绿色眼缝又开了一线。

石台边缘那只垂落的手,中指抬起了约莫半寸的幅度,指尖悬在离地面不到一掌宽的位置,纹丝不动地停在那里,像某种正在犹豫要不要继续向下的试探。

沃克的额头重新贴回地面,声音因为过度激动而断断续续,却仍带着一种至高的虔诚。

恭迎……恭迎主人降世……

暗血色的池面在这一刻彻底沸腾了,无数气泡从池底向上涌出,炸裂在空气中发出连绵不绝的细碎声响,像一场无声的暴雨正在倒着下。

池中央那道晶面开始从内向外龟裂,裂纹扩展成一个巨大的圆形轮廓,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池底缓缓上浮。

晨光从城墙缺口斜射进来,落在那些正在活化的石像上,落在沸腾的血池上,落在匍匐在祭坛前的那个干瘦身影上。

整座兽王城的废墟在这一刻安静到了极点,连风都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