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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边天际线由青泛白,又由白转亮,等那一整片都染上淡淡的金红色时,我们仨正好收了势。

师父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活动着肩颈:“不错,第一天能站这么久,比我想象的好。”

我腿肚子还在打颤,师妹更夸张,直接一屁股坐在石凳上,揉着小腿直哼哼。

就在这时,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是师母。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藏青色外套,头发有些凌乱,脸色蜡黄,眼眶下面两团青黑,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似的,脚步都发飘。

我和师妹同时迎上去。

“师母,您回来了!”师妹接过她手里的帆布包。

“师母,粥在锅里热着呢,我去给您盛!”我转身就往厨房跑,“昨晚累坏了吧?”

师母勉强挤出一个笑,摆摆手:“别忙别忙,我坐会儿就好。”

师父已经端了把藤椅放到堂屋门口,阳光正好能照到的地方。他扶着师母坐下,什么也没问,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盛了粥端过来,师母接过去,捧在手里却没喝,只是望着碗里发呆。

师妹搬了个小马扎坐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师母,过年不是应该病人少些吗?怎么还这么累?”

师母叹了口气,眼眶有些泛红。

“过年……过年鞭炮伤的多,有几个孩子,手都炸烂了。”她顿了顿,“但这都不是最难受的。最难受的,是王叔。”

师父眉头一动:“哪个王叔?东街那个?一个人把一儿一女拉扯大的?”

师母点点头。

“他怎么了?”

师母放下粥碗,声音低下去:

“他去年中风了,半边身子不利索,生活不能自理。女儿在国外,回不来;儿子和儿媳照顾了几个月,就不耐烦了。尤其是要处理二便……儿媳嫌脏,儿子嫌烦,天天给他脸色看。”

师妹攥紧了拳头。

师母继续说:“王叔心里明白,不想拖累他们。前天晚上,他自己偷偷下床想上厕所,结果摔了,髋骨骨折。”

“现在呢?”师父问。

“女儿从国外飞回来了。”师母苦笑,“但回来不是为了照顾,是为了——和弟弟商量,到底谁管。”

我忍不住问:“那……那商量出结果了吗?”

师母摇摇头:“没有。姐弟俩在病房外面吵,王叔在里面听,听了一下午。我去查房的时候,他拉着我的手,哭着说:‘林大夫,你给我开点药,让我走了吧。我活着,就是个累赘。’”

院子里安静极了。

阳光照在师母脸上,照出她眼角的细纹,照出她眼眶里打转的泪光。

师妹的声音有些发抖:“他……他妻子呢?”

“走得早。”师母说,“王叔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把两个孩子拉扯大。供女儿出国留学,给儿子买房娶媳妇。年轻时候在工地上干苦力,腰都累坏了,舍不得治,省下的钱全寄给孩子。”

“现在呢?”师父问。

“现在,儿子嫌他脏,女儿说‘我也有一家子要照顾’。”师母的眼泪终于掉下来,“老王今年七十三了,躺在病床上,天天以泪洗面。我今天下班的时候,他还拉着我的手说:‘林大夫,你说,我这一辈子,到底图什么?’”

没有人说话。

梧桐树上,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吵得人心烦。

师妹忽然站起来:“师母,我能去看看他吗?我不说什么,就是……就是去看看。”

师母看着她,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静儿,你去能做什么?”

师妹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师父缓缓开口:“静儿是想告诉他——这个世界上,还有人愿意看见他。”

他站起身,走到师母身边,把手轻轻搭在她肩上:“你一夜没睡,先喝粥,然后去睡一觉。王叔的事,我们一起想想办法。”

师母端起粥,喝了一口,又放下:“想什么办法?姐弟俩都不想管,我们能怎么办?医院又不能一直收着他。”

我脑子里乱糟糟的,忽然想起刚才师父讲的“生命进阶”。那些关于小周天、胎息、阳神出游的道理,在此时此刻,显得那么遥远,那么……无力。

一个人老了,生活不能自理,被亲生儿女嫌弃,天天以泪洗面——

这样的境况,该怎么帮他?

师父沉默了很久,久到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久到院子里的药香都变得浓郁。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你们刚才问生命进阶,问阳神出游,问三十六重天。那些都是真的,也都是远的。但修行的第一阶,从来不是打通任督,也不是胎息出体。”

他看着我们,目光沉静如水:

“第一阶是——看见别人的苦,然后,不躲开。”

师妹的眼睛红了。

师父转向师母:“他在哪个病房?”

“三号楼的……305。”

师父点点头:“一会儿我去看看他。不是以医生的身份,是以一个老人的身份,去陪他说说话。”

他又看着我和师妹:“你们想去的,也可以去。什么都不用说,就坐在旁边,听他说。”

我忽然想起什么:“师父,那他儿女那边……”

师父叹了口气:“那是他们的功课,我们替不了。我们能做的,是让王叔知道——他这一辈子,不是白活的。”

师母抬起泪眼看着师父:“这话怎么说?”

师父望向远山,缓缓道:

“他年轻时在工地上流汗,供孩子读书,那是他的爱。

他中风后不想拖累儿女,自己下床摔倒,那是他的尊严。

他躺在病床上哭着说不想活了,那是他的苦。”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有力:

“爱过,尊严过,苦过——这就是一个人活过的证据。我们帮不了他儿女回心转意,但我们可以帮他看见:这些证据,还在。”

阳光洒满院子,暖融融的。

可我心里,却像压着一块石头。

师妹忽然拉住师母的手:“师母,您快去睡吧。王叔那边,我们替您去。”

师母看看师父,又看看我们,终于点点头,端起粥碗,慢慢喝了起来。

师父走到梧桐树下,摆出站桩的姿势。

我和师妹对视一眼,站到他身后。

远处传来寺庙的钟声,悠悠的,一下,又一下。

我闭上眼睛,试着像师父说的那样——调息,静心。

可眼前总浮现一个画面:

七十三岁的老人,躺在病床上,拉着别人的手,哭着问——

“我这一辈子,到底图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