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
院子里的梧桐叶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地落。阳光穿过稀疏的枝叶,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我正扫着落叶,院门被推开了。
李子言站在门口。
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外套,头发扎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脸色红润了许多,眼下那两团青黑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
我愣了一下,差点没认出来。
“子言?”师妹从堂屋里探出头,然后惊喜地叫起来,“哎呀,你今天气色太好了!”
李子言笑着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卷红彤彤的东西。
师父正好从里屋出来,看见她,也笑了:“子言来了?坐。”
李子言没坐。她走到师父面前,双手捧着那卷红绸,深深鞠了一躬:
“师父,我来谢谢您。”
展开,是一面锦旗,四个金色大字——
妙手回春
师妹“哇”了一声,凑过去看。
师父接过锦旗,端详了一会儿,然后看着李子言:
“你自己感觉怎么样?”
李子言眼眶有点红,但嘴角是笑着的:
“师父,我这个月……来例假了。”
她顿了顿,声音有点抖,但那是高兴的抖:
“没有迷走。没有晕倒。只是有点轻微的疼,完全能忍。”
“我不用请假了。不用一个人躲在厕所里等死。不用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害怕。”
她看着师父,眼泪终于掉下来:
“我十几年了,第一次……第一次觉得,做女人,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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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母从厨房出来,看见这一幕,走过去轻轻抱住她。
李子言趴在她肩上,哭了很久。
不是那种压抑的哭,是那种——终于可以哭出来的哭。
师妹在旁边,也偷偷抹眼泪。
我站在梧桐树下,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这一个月来子言的变化——
第一次来的时候,她像个影子,飘忽忽的,说话声音都不敢放大。
后来她开始说那些年的事——爸爸走了,没人管,来例假以为自己要死,疼晕在厕所,被人起外号叫“薰衣草”……
每一次说出来,她的脸色就好一点。
每一次哭完,她的眼睛就亮一点。
到今天,她站在阳光里,穿着浅蓝色的外套,笑着流泪——
就像一个被压得太久的弹簧,终于弹回了原来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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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了子言,回去的时候,师妹忽然说:
“师父,师兄,通过子言这病,我好像看明白了一件事。”
师父看着她。
师妹说:
“每个人经历的痛,都会以病的形式存起来,就像伤疤。”
她指着自己的心口:
“那些没人听的话,那些不敢流的泪,那些硬撑的日子——身体都记得。它不会忘,它只会……变成别的东西。”
“变成疼,变成晕,变成喘,变成各种查不出原因的病。”
她看着师父:
“每一次发作,都是在提醒你:看看我吧。我已经超载了。”
师父点点头,没说话。
师妹继续说:
“我后来看过一本书,叫《重养你的内在小孩》。里面说,当你向内看,看到那个受伤的小孩,安慰他,谢谢他保护你——他就完成了使命,不再来了。”
她看着我:
“师兄,这一点我确信。因为我就是这样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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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她,想起她那张“大嘴獠牙”的脸。追了她二十年,最后被她点了一盏灯,变成了狮子。
我点点头:
“对。我们每个人都有这样那样的痛藏在心里。可人的心性本来是空的,所以需要常常清理,才能更靠近健康。”
师父终于开口,缓缓说:
“远儿这话,说到根上了。”
他指着院子里那盆老梅桩:
“你们看它,那些疤还在。但它不疼了。为什么?因为它把疤长成了眼睛。那些伤,变成了它看世界的窗口。”
“人也一样。那些痛,那些委屈,那些没人听的话——把它们说出来,看见它们,谢谢它们,它们就不再是病,变成了眼睛。”
他顿了顿:
“子言今天能笑着来送锦旗,不是因为我开的药有多神。是因为她终于看见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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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西斜,院子里洒满金光。
那面锦旗挂在堂屋的墙上,“妙手回春”四个字在夕阳里泛着光。
师妹忽然问:
“师父,那子言以后还会发作吗?”
师父想了想:
“可能还会。但不一样了。”
“以前发作,是身体在喊她。以后要是发作,是身体在提醒她——最近又超载了,该倒一倒了。”
“她知道是怎么回事,知道怎么防,知道有人陪着她。发作就不那么可怕了。”
他顿了顿:
“病还在,但怕没了。”
我点点头,忽然想起自己那个哮喘。
也许它还会来。但下次来的时候,我会问自己:最近又超载了什么?又憋住了什么?又有什么话没说出来?
问完了,说出来,它就走了。
就像子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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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吃饭的时候,师母忽然说:
“今天子言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我们都看着她。
师母说:“她说:‘林大夫,我现在终于知道,原来活着,可以不用那么累。’”
她顿了顿,眼眶有点红:
“就这一句话,我觉得咱们这一个月,值了。”
乐乐举起勺子:“子言姐姐好了吗?”
师母点点头:“好了。”
乐乐笑了:“那太好了!她下次来,我可以把兔子借给她玩!”
大家都笑了。
窗外,月光洒进来,洒在那盆老梅桩上。
那些眼睛一样的疤,在月光里,亮得像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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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想着师妹下午说的话。
“当你向内看,看到那个受伤的小孩,安慰他,谢谢他保护你——他就完成了使命,不再来了。”
我闭上眼睛,试着往里看。
看见一个小孩,蹲在角落里,抱着膝盖。
我问:你怎么了?
他说:我好累。
我说:我知道了。谢谢你撑了这么久。现在换我来。
他抬起头,看着我,然后笑了。
笑完了,他就走了。
我睁开眼,月光洒了一身。
好像轻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