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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8章 三哥成为猎队骨干,三嫂在屯子里抬头走路

腊月二十一,靠山屯的天气依然冷得厉害。西北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屯子里的人出门都缩着脖子,把手揣在袖筒里,走路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一倍。可院子里的炊烟照常升着,灶房里的锅碗瓢盆照常响着,炕上的热气从门缝窗户缝里透出来,在寒冷的空气里凝成一缕缕白雾,又被风扯散了。

三哥今儿个一大早就被王建国叫去了合作社。猎队年底要排明年的轮值表,杨振庄说三哥今年巡山出勤率最高,防火抓得紧,夜里执勤从来不脱岗,明年要让他带一组人。王建国在合作社院子里把名单念了一遍:“一组杨振庄带队,二组王建国带队,三组——”他抬头看了一眼三哥,“三哥带队。”

三哥蹲在合作社的柴垛边,正在削一根新套杆的木料,听见自己的名字从王建国嘴里念出来,手里的刀停了一下:“我带队?”

“你带队。”王建国把名单折好揣进口袋里,“振庄哥说了,你今年巡山、守夜、抓偷伐,哪样都没掉链子。带一组人没问题。后山那片坡你熟,明年春天那片归你管。”

三哥把刀放下来,蹲在那里看着手里的套杆发了一会儿愣。套杆是用柞木削的,表面已经被砂纸打磨得光光滑滑的,握在手里温润实在。他用拇指沿着杆身慢慢摸了摸,摸着那道被手掌磨出来的自然弧度,像是能感觉到上面自己一年来的手汗和体温。王建国见他没说话,又补了一句:“三哥,你听见没?”

“听见了。”三哥把套杆搁在膝盖上,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我带。”

王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这么定了。明年开春,你组里配三个人,巡山防火防盗猎,你说了算。”

三哥蹲在柴垛边,把削好的套杆又拿起来看了看,用手指在杆身上的一道木纹上划了两下,然后站起来把套杆靠在柴垛上,转身往家走。他走在屯子里的土路上,雪在脚下嘎吱嘎吱地响,路过的邻居跟他打招呼,他“嗯”了一声继续走,可腰板比来的时候挺得更直了些,步子也阔了些。

三嫂正在院子里喂鸡。她把玉米碴子撒在地上,七八只芦花鸡挤过来啄食,咕咕咕地叫着,脑袋一点一点的。她看见三哥推门进来,抬头看了他一眼:“咋了?合作社叫你去干啥?”

三哥走到院子里站定,拍了拍肩上的雪:“明年我带队巡山。”

三嫂手里的玉米碴子碗停了一下,又继续往下撒:“带队?”

“带队。”三哥蹲下来,把一只凑到他脚边啄食的鸡轻轻赶开,“一组人,我管。”

三嫂没有说话,把碗里的玉米碴子撒完了,把碗搁在窗台上,蹲下来看着三哥。三哥蹲在院子里,雪落在他的肩膀上又融化了,把肩头洇湿了一圈深色的水痕。他看着媳妇蹲在对面,两个人隔着几步远的雪地,中间是几只还在低头啄食的芦花鸡。

“振河,”三嫂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的,“你现在是猎队骨干了。”

三哥搓了搓冻僵的手指:“嗯。”

“以后你也能带队进山了。”

三哥又搓了搓手指:“能。”

三嫂蹲在院子里,看着面前这个蹲在雪地里的男人,看着他肩膀上被雪水洇湿的那一圈深色,看着他蹲姿比以前稳当了许多的下盘,看着他搓手指时指尖上那几道被套杆和猎枪磨出来的薄茧,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玉米碴子碎末:“进屋吃饭吧。锅里的粥还热着。”

三哥站起来,跟着三嫂往屋里走。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院子——几只芦花鸡还在院子里啄食地上的碎碴子,灶房的烟囱冒着白烟,柴垛上靠着他削好的那根新套杆,在雪地的反光里泛着淡黄色的木头光泽。他把头转回来,跨过门槛进了屋。

三嫂今天做的早饭比平时丰盛。小米粥里掺了红枣和几颗枸杞,咸菜是去年秋天腌的萝卜条,切得细细的,拌了辣椒油和蒜末,又烙了两张葱花饼,饼皮被油煎得焦黄酥脆,葱花在饼面上烙成了深绿色的纹路。她把饭桌摆好,筷子搁在碗沿上,然后自己也坐下来,盛了一碗粥推到三哥面前。

三哥低头喝了一口粥,粥烫得他嘶了一下,又低头吹了吹再喝一口。三嫂坐在对面,也端着粥碗慢慢喝着,两个人隔着一张炕桌,没有多说话,可桌上的饭菜冒着热气,把两个人的脸笼在一层暖烘烘的白雾里。

吃完早饭,三嫂换了件干净的衣裳,端着洗衣盆去了井台。井台边已经蹲了好几个人,刘婶在搓衣裳,老赵家的媳妇在淘米,几个婆娘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说着话。三嫂走过去蹲在井台边,把盆里的衣裳浸进水里,刺骨的凉水冻得她手一缩,可她没出声,咬着牙把衣裳搓开了。

刘婶最先看见她:“翠花来了?你家振河昨儿个是不是去合作社了?我听说他明年要带队巡山?”

三嫂搓衣裳的手没有停:“嗯,振河带队。”

“啧啧,”刘婶把手里的衣裳拧了拧,“你家振河现在可出息了。去年这时候还啥也不是呢,今年又是打猎又是巡山又是抓偷伐的,前阵子林场还奖了二十块钱。这变化也太大了吧?”

三嫂把一件湿衣裳在搓板上揉着,皂角泡沫从指缝里溢出来,白花花的一团团:“他肯干了。”

老赵家的媳妇凑过来:“翠花,你们家那驯养场,今年咋样?”

“挺好的。”三嫂的声音不大不小,不急不慢的,“野猪下了六只小猪崽,狍子也养了几只,明年开春还能多养些。嫂子那药材加工坊也开起来了,县里药材公司收,价钱公道。”

井台边安静了一瞬。几个女人互相看了一眼,刘婶先开口:“翠花,你们家现在是越过越好了。”

三嫂把搓好的衣裳拧干了,展开搭在盆沿上,站起来的时候顺手把被井水冻得通红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目光掠过井台边几个人的脸,平平淡淡的:“日子是过出来的嘛,又不是靠嘴说出来的。”

她说完端起洗衣盆,沿着土路往家走。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井台边的几个人还在看着她,刘婶脸上的表情她从没在那张脸上见过,带着一丝以前从没有过的、重新打量的神情。三嫂把目光收回来,端着洗衣盆继续走,步子稳稳的,不紧不慢的,围裙角在身后飘着,没有攥在手心里。她路过屯子口的老槐树底下时,有人主动给她让了让路:“嫂子,洗衣裳呢?”

三嫂点了点头:“嗯。”

那人又说了一句:“嫂子你们家今年日子红火啊。”

三嫂没有停步,只是微微侧了侧头:“过日子嘛,一天比一天好就是了。”

她端着洗衣盆走进自家院门,把衣裳一件一件抖开搭在晾衣绳上。冬天的衣裳晾在户外冻得硬邦邦的,可阳光照在上面,冰层泛着细碎的亮光。她把最后一件搭上去的时候,三哥正好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拎着那把猎枪,准备去驯养场巡一圈。

“翠花,”三哥站在院门口,“晚上想吃什么?我巡完山回来顺路去老蔫叔家买块豆腐。”

三嫂把晾衣绳上的湿衣裳扯了扯让它展平:“买块豆腐就行,家里还有酸菜和粉条,炖个酸菜豆腐汤。”

三哥点了点头,推开院门走了出去。三嫂站在晾衣绳旁边,看着三哥的背影沿着土路往驯养场的方向走去,猎枪背在肩上,脊背挺直,步子稳当。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进了屋,把洗衣盆搁在灶台下面,又拿起扫帚把院子里的雪扫了扫,扫出一道干净的路面,从院门口一直通到堂屋门口。

傍晚三哥回来的时候果然拎着一块水豆腐,用荷叶包着,还冒着热乎气。他把豆腐放在灶台上,蹲在灶台边洗手。三嫂正在切酸菜,菜刀在砧板上切得嚓嚓响,切好的酸菜丝码得整整齐齐的,像一排排细密的白色短线。

“翠花,”三哥把手在水盆里搓了搓,“今儿个在井台边,有人跟你说啥没?”

三嫂切菜的手没有停:“说了。说我家里日子过得好。”

“还有呢?”

“还有——”三嫂把切好的酸菜拢进一个碗里,“说你现在是猎队骨干了。”

三哥把手从水盆里拿出来,在裤腿上蹭了蹭,蹲在灶台边看着她切菜。灶膛里的火光照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眼角那道细纹和嘴角弯着的弧度都照得清清楚楚。他蹲在那儿看了一会儿,三嫂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看啥,烧火。”

三哥没有动,又看了几眼,才蹲到灶膛前面往里面添了一根柴。火苗蹿起来,把灶房烤得更暖和了些,酸菜下锅的滋啦声在小小的灶房里回荡着,混着从锅盖缝隙里冒出来的白汽和香气。三哥蹲在灶膛边,听着三嫂炒菜的声响,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忽然觉得灶房今天的温度比平时高了一些,热气扑在脸上暖烘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