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永夜城卓尔精灵使节团的住处,灯火通明。
不是因为他们还在工作,而是因为没有人睡得着。
维拉坐在窗前,手里攥着一封信。信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每一个字都是她用颤抖的手写下的。
那是她准备送给圣光教廷暗探“光影”的情报:永夜神君八日后将在红木小国的红树森林与晦暗兄弟会首领山中老翁会盟。
这条情报,足以让圣光教廷的“净化天使”们在路上设伏,一举斩杀永夜神君。
信写好了,可她就是送不出去。
两天了,从她在血酒吧里无意中听到那个消息到现在,整整两天了。
她有无数次机会把信送出去,上厕所的时候,吃饭的时候,甚至借口逛街的时候。
她的脚曾经不自觉地朝着光影的联络点方向迈了好几次,但每一次都在半路折返回来。
她的心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你是卓尔精灵,是女王的使节,你的任务就是收集情报、配合暗杀。
另一个说:你不想伤害他。你不想。
维拉的手指攥着信纸,指节发白。她的目光空洞地看着窗外,月亮很圆,银白色的月光洒在窗台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她想起前天在血酒吧里,永夜神君坐在她对面,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他问她在地下城的生活,问她来永夜城是否习惯,问她有没有什么需要。
他的声音很温和,像春天的风吹过湖面。
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厌恶,没有防备,只有一种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维拉的手指攥得更紧了。
她想起女王伊芙琳的命令:接近永夜神君,收集情报,配合圣光教廷伺机暗杀。
这是她来永夜城的任务,是她作为卓尔精灵使节团团长必须完成的使命。
她背叛过无数人,出卖过无数人,杀过无数人。她从来不会犹豫,从来不会心软,从来不会在任务面前动摇。
但这次,她动摇了。因为永夜神君不是那些被她背叛的人。他没有欺骗她,没有利用她,没有把她当成一颗可以随时丢弃的棋子。
他只是坐在那里,和她聊天,给她倒茶,问她过得好不好。
维拉的眼眶红了。她连忙眨了几下眼睛,把泪水逼了回去。
“我该怎么做?”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风中落叶,没有人回答。
艾琳娜坐在她身后不远处的椅子上,双手抱膝,缩成一团。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眼神出卖了她,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迷茫。
她是最想取代维拉的人,是最想攀上永夜神君这条线的人,是最想出卖维拉换取女王信任的人。
但此刻,她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不要,不要出卖永夜神君。”
那个声音很小,很轻,但她听得清清楚楚。
她想起永夜神君走进包间时的样子——黑袍在灯光下泛着幽冷的光,黑发披散在肩上,眼神深邃而温柔。
他对她笑了,不是那种客套的、敷衍的笑,而是一种真诚的、让人心里发烫的笑。
她的手指攥紧了裙摆,她从来没有被那样看过。在地下城,没有人会那样看她。
女王看她的眼神是审视的,同僚看她的眼神是警惕的,男性看她的眼神是贪婪的。没有人把她当成一个“人”来看。
但永夜神君看她的眼神里,有尊重。那种把她当成一个独立的、值得尊重的个体来看的眼神。
她的眼眶红了,但她咬着牙,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悄悄地摸出一张羊皮纸,趁着其他人不注意,飞快地写了几行字。
然后她把羊皮纸卷成一个小卷,塞进了袖子里。
她知道,明天一早,她就能找到机会把这张纸条送到永夜城影杀部的手里。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是为了赎罪,也许是为了讨好,也许只是……不想让他死。
“笃笃笃。”敲门声打破了寂静,五个卓尔精灵同时抬起头,目光投向门口。
维拉把手中的信纸塞进袖子里,站起身,走到门口。“谁?”
“雷迪娜。”门外传来一个尖锐的女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女王陛下的特使。开门。”
维拉的脸色变了。
她回头看了四个手下一眼,艾琳娜的脸色也变了,阴霾的手指攥紧了记录水晶,薇拉从床上坐了起来,奈莎把《暗黑启示录》塞进了枕头下面。
维拉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几个穿着普通商人服饰的女人。
她们看起来像是一支来自地下城的商队,身上背着货箱,腰间挂着钱袋,脸上带着商人的精明和市侩。
但维拉知道,她们不是商人。为首的那个女人抬起头,她的脸上闪过一丝微弱的光芒,那是变形术解除的痕迹。
银白色的头发,紫色的眼眸,浅黑色的皮肤,精致而冷艳的面容。
雷迪娜 ,卓尔女王伊芙琳的宠臣,地下城最有权势的女人之一。
她的名字在地下城就是恐惧的代名词,得罪她的人,没有一个能活着见到第二天的太阳。
她以多疑着称,从不相信任何人。
每一个派出去的眼线,她都会派另一个眼线去监视;每一个送回来的情报,她都会用另一个渠道去核实。
她的心里没有信任,只有利用和被利用。
这次她跟随商队来到永夜城,用了变形术掩饰外貌,就是为了不引起永夜城影杀部的注意。
维拉微微欠身。“雷迪娜大人,不知您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雷迪娜没有回礼,她径直走进房间,目光扫过屋内的陈设,扫过艾琳娜、阴霾、薇拉、奈莎的脸。
她的目光像一把刀,锋利、冰冷、不留情面。
“你们在永夜城待了这么久,有什么收获?”
雷迪娜坐到主位上,翘起二郎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像一座快要停摆的钟在倒数时间。
维拉站在她面前,低着头。“我们正在收集情报。永夜神君的行踪很隐秘,他的手下也很警惕,我们需要更多时间……”
“时间?”雷迪娜冷笑一声,打断了维拉,“女王陛下给了你们三个月的时间。过了两个月了,你们做了什么?和永夜帝国签了一纸同盟条约?那种擦屁股都嫌硬的废纸?”
她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而且,我听说你们前几天在血酒吧里,听到了一个重要情报。”
维拉的身体僵了一下。
雷迪娜怎么知道的?她在永夜城也有眼线?还是女王在她们中间安插了另一个人?维拉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她不敢想,不能想,她现在要做的,是稳住雷迪娜。
雷迪娜站起身,走到维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八天前,你们就听到了永夜神君要和山中老翁会盟的消息。八天前!你们为什么没有立刻传讯?”
维拉的脑子在飞速运转。她必须找一个理由,一个能说服雷迪娜的理由。
“我们……怀疑这是假消息。永夜神君很狡猾,他可能故意放出假情报,引诱我们上当。我们想等确认了再报告。”
雷迪娜看着她,目光像两把刀。
“确认?你们确认了两天,确认出什么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冷,“维拉,你不会是……对永夜神君动了什么不该动的心思吧?”
维拉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心里在翻江倒海。
“大人说笑了。我是女王的使节,我只忠于女王。”
她的声音平稳,连她自己都佩服自己。
雷迪娜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维拉以为自己的心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然后雷迪娜笑了。那笑容很冷,很淡,像一条蛇吐出了信子。
“最好如此。否则——”她没有说下去,但维拉知道她没说出口的话是什么。
地下城的酷刑室,专门用来对付叛徒。进去的人,没有一个能完整地出来。
雷迪娜伸出手,从维拉的袖子里抽出了那封信。
维拉没有反抗,她知道反抗没有用。
雷迪娜展开信纸,快速浏览了一遍。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冰冷的笑容。
“永夜神君八日后要在红树森林和山中老翁会盟?”
她抬起头,看着维拉,“这么重要的情报,你们耽误了两天。两天!你们知道这两天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我们可能错过最佳的伏击时机!意味着女王的计划可能功亏一篑!意味着!!”
她深吸一口气,压住了怒火,“你们等着。等我把这件事禀报女王,看她怎么处置你们。”
她转过身,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维拉一眼。
“对了,女王陛下让我转告你们,她不喜欢等。如果你们再拿不出像样的成果,她不介意换一批人来永夜城。”
她走了,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夜色中。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维拉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腿软得像面条,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浑身湿透。
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在反复回响:“完了……全完了。”
艾琳娜走过来,压低声音说:“大人,她拿走了情报。”
维拉点了点头。
“我知道。”
“她会把情报交给女王。”
“我知道。”
“女王会把情报交给圣光教廷。”
“我知道。”
“那……永夜神君会死吗?”维拉沉默了。
她不知道,她不想知道。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永夜神君的脸。黑袍,黑发,深邃如渊的眼睛,嘴角那一丝淡淡的笑意。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连忙转过身,不让手下们看到。
但她们都看到了,没有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