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苏紧紧注视着那位苍老的精灵。
法尔科环视了一圈倒在地上的精灵，目光最后落在那个仍趴在地上、痛苦痉挛的瓦里安身上。
他对这位精灵王的哀嚎与求救毫无反应，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只是冷淡地吐出一句话。
“没用的东西。”
说完，他便径直朝主座走去，落座，然后朝安苏做了个“请”的手势。
安苏没有推辞，重新坐下。
阿尔缇娜紧跟着坐到他身边，眼睛却始终钉在法尔科身上。
她脑中乱作一团，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法尔科爷爷...是您吗？原来您还没有死，那...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法尔科看向她，那张苍老的脸上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这么多年不见，小阿尔缇娜都长这么大了，比你母亲还要漂亮。”
“您这些年，一直都待在精灵王庭？”阿尔缇娜更不解了，“他们都说，您在一次觐见神明之后，就已经去世了。”
安苏笑了一声，“他可没那么容易死。”
“当初在诺伦帝国那样的巨变里，我都没有死。”法尔科笑着接话，“那时候我们面对的，可是已经失控的喧嚣污秽之神。”
话到此处，他重新看向安苏，眼神复杂起来。
“我们有多久没见了？”
安苏思索了一瞬，“从诺伦造神基地那次逃亡算起，已经一千九百多年了。”
法尔科的笑容里浮起几分怀念，又掺着说不清的沧桑。
“已经两个千年了。”
“我们这次见面，居然横跨了整整一个纪元。”
他轻轻一叹，“沧海桑田啊......”
安苏问道：“逃出造神基地之后，你就直接返回了精灵族？”
“当时我没有急着回去。”法尔科缓缓摇头，目光像是落进了遥远的过去，“你们都...死去以后，我独自消沉了很长时间，那段时间，我一个人在大陆上流浪，我放逐了我自己。”
他说到这里，声音慢慢低了下来。
“仇恨，战争，魔法......走到哪里都是这些东西。”
“人类和人类的战争，人类和其他种族的战争，不同种族之间的死斗......”
“战争打到天昏地暗，打到地下深处的岩层发出嘶嚎，天空像垂死一般颤抖，空气中全是元素烧焦后的腐臭......”
“每一次超规格的魔法战争，都如同末日降临。”
“世界也确实险些末日了。”安苏说道，“魔灾战争。”
他这两段历史节点的穿越，恰好避过了那场灭世战争。
法尔科点了点头，“我恰好赶上了那场战争，我没有再逃避，我帮助我的族人保卫家园，驱逐魔族，最后成为他们口中的英雄。”
“战争结束之后，一片凋敝，是我提议精灵族远离大陆的一切纷争，渡海前往艾露恩，建立属于我们自己的净土。”
他说完这些，陷入片刻的沉默。
安苏看着他，忽然开口问道：“所以，精灵王瓦里安只是你的傀儡，你才是精灵族这么多年以来，真正的统治者？”
阿尔缇娜猛地睁大眼睛，一时间几乎无法消化这句话。
“什么？”
法尔科没有否认：“是这样。”
“那岂不是说......”阿尔缇娜眼底泛起仇恨的血丝，声音满是压抑的颤抖，“你才是......我真正的仇人！”
怎么会这样......
曾经那个对他很好的，法尔科爷爷，原来才是这一切不幸的罪魁祸首？
阿尔缇娜死死攥紧拳头，“如果是真的，我会杀了你，复仇！”
法尔科看向她，语气中依旧温和，“阿尔缇娜，报仇的事，其他时候都可以，但现在不行。”
他微笑着看向安苏，“因为我在和我的老朋友叙旧。”
阿尔缇娜气得浑身发抖，像是要冲上去和法尔科拼命，安苏立刻按住了她，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
‘不要冲动，看看再说。’
法尔科的言语中浮起一丝冷意，“事实上，如果我想杀你，早在你还小的时候就动手了。”
他下意识看了安苏一眼，“我不杀你的原因，只是因为一个小小的巧合。”
安苏默默望向阿尔缇娜，当初他不过随口提了一句，没想到会在千年之后，会变成她活下来的理由。
此刻的他心中百味杂陈，他怎么也没想到，当年那个和他无话不谈，臭味相投的老朋友，如今会以一个大阴谋家、一个满手鲜血的幕后boSS的形象，坐在自己面前。
“现在的你，到底想做什么？”安苏沉声问道。
“你在酝酿一件很大的、很疯狂的阴谋对吗？那些失踪的精灵呢？你对他们做了什么？”
法尔科没有急着回答，只是看着他，“苏，你会选择做我的敌人吗？”
安苏环视四周，地面上，那个巨大的逆向法阵仍在缓缓运转，无数符文如倒悬的树根，深深扎入宫殿的地基。
那是专门针对他研究的魔法阵，目的就是为了限制他那庞大的精神力。
法尔科极为忌惮安苏的实力。
“是你先把我当成了敌人。”安苏收回目光，冷冷道，“源质修炼法，来自千星之城，是霍夫曼老师送给我专门修炼精神力的，没想到你会拿它来对付我。”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不是问我，究竟是怎么识破的，怎么猜到是你在幕后主使吗？”
“其实一路上，听说你建立了绿穹研究所，又听说你被精灵王软禁，我就隐隐觉得不对劲了。”
安苏笑了笑，“当我认出这个魔法阵背后的玄机时，便百分百确认是你。”
“苏还是和以前一样聪明。”法尔科挑了挑眉，“但是，为什么那些传言就不能是真的？”
“开什么玩笑，你也太小看自己了。”安苏摇摇头，“从那座最顶级的魔法学府学习，又师从霍夫曼大师，还拥有精灵族漫长的寿命，活了这么多年，我都不敢想象你现在的实力。这样的顶级强者，会被区区精灵王软禁拿捏？简直荒谬。”
法尔科顿时大笑起来，“原来我在你眼里，潜力这么大啊，当年咱们师兄弟几个，老师还总说我最懒散、最不务正业呢。”
“那是因为你没必要拼命。”安苏说道：“你是精灵王族，也是个游戏人间的纨绔，你从小就高贵，不像阿诺德和塔莉尔，他们都很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学习机会。”
当提及这两个名字，法尔科的笑容微微顿住。
他沉默了一瞬，眼神变得遥远。
“真怀念啊。”他轻声道：“我们当初在千星之城一起学习的那段日子。”
当学生的时候，每天都觉得无聊，可很多年后回头再看，才明白，那是他这辈子为数不多的，真正美好而珍贵的日子。
安苏点了点头，同样感慨。
过了好一会儿，法尔科才重新开口，“我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然后，你再决定，究竟站在谁那边。”
他闭上眼睛，慢慢讲述起这些年来，他在艾露恩更多不为人知的秘辛。
一千九百年前，神明派的盲目，将军政客们无穷的的野心，促成了那场悲剧。
大家的死，让法尔科所有的信念，都在造神基地的那一夜彻底破碎。
后来那场漫长而孤寂的放逐中，他又经历了许多事情，事实一次又一次的证明，这个世界充满了贪婪、战争与毁灭......
每个种族都在挑起战争，都在举起屠刀，互相屠戮，到处都是绝望与悲剧，这个世界早已无药可救。
法尔科终于不再相信外面的世界，他认定，“外面”只会带来灾难。
于是，一个名为“乌托邦”的计划，在他脑中渐渐成形。
他回归精灵族，蛰伏了数十年，夺权，掌权。
王庭里，他成为了精灵族的秘密统治者，影子精灵王，他架空了原本的王室，将不服从自己的兄长一脉，也就是阿尔缇娜一脉，斩草除根。
瓦里安，不过是被他亲手扶上台面的傀儡。
他假借受伤的神明之命，号令所有族人。随后，又利用自然之神的信任，劝说祂封闭艾露恩全境。
风暴海因神的力量而生，终年不散，海雾遮天蔽日，让外来者再难找到此地。
精灵族从此消失在世人眼中，成为与世隔绝的传说。
接下来，法尔科终于可以大展拳脚，尽情将艾露恩改造成一座自己理想中的乌托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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