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院里的风带着血腥味，从紫薇城战场的方向一阵阵飘过来。
林夜坐在床榻边，背脊绷得笔直，像一根随时会折断的铁条。指尖那缕凝元混沌炎早就灭了，只剩下指腹上一点灼烧过后的余温，他下意识搓了搓手指，把最后一丝火星捻灭。
床上的人没有动静。
苏瑶躺得安安静静，长发散在枕上，几缕碎发黏在惨白的颊边。她嘴唇没有半点血色，眼下浮着一层青灰，往常那双清亮温和的眸子紧紧阖着，整个人像一盏即将燃尽的灯，连最后一点火苗都在风里摇摇欲坠。
更要命的是，她手腕上那层皮肤——林夜死死盯着——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
不是苍白，是透明。像一块冰渐渐化成水，轮廓还在，内里却快要散了。
雷罡站在床边，后背那道还没愈合的魔伤裂了口子，血顺着甲胄缝往下渗，他浑然不觉。这个平日里满嘴“让俺砸了谁”的蛮牛族少主，此刻佝偻着身子，通红着眼，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老大……都是俺的错。要不是替俺疗伤，苏姑娘不会……”
“闭嘴。”
林夜头也没回，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雷罡狠狠咬住后槽牙，一拳闷在胸口，砸得甲片“咣当”响。
林夜没理他。
他伸手，指间重新蹿出一缕混沌炎，黑中透青，火焰贴着苏瑶的手腕慢慢靠近，试图把那股附在她灵体上的魔气逼出来。
火苗刚触到她肌肤，苏瑶周身淡绿色的灵光猛地一颤，一股虚弱到极致却仍在拼命抵抗的反震力弹出来，直接把混沌炎顶开。
林夜手一顿，瞳孔骤缩。
他再试了一次。火焰比刚才更柔和，小心翼翼地包裹住她整条小臂，可那层隐匿在灵体深处的魔气像生了根，混沌炎怎么渗都渗不进去，反倒搅得她眉头轻轻蹙起，痛苦地低吟了一声。
林夜猛地收手，指尖的黑炎“噗”地熄了。
他死死攥住拳头，指甲嵌进掌心，整个人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别折腾了。”
墨灵的声音从肩头传来，没了平日的刻薄，闷闷的。黑毛球跳下来，悬浮在苏瑶上方，碑纹层层亮起，从它圆滚滚的身体里剥出来，像细密的蛛网覆在她身上。
良久，碑纹暗了。
墨灵背对着林夜，声音压得极低：“你帮不上忙。混沌炎能净化游离魔气，可她体内这些魔气已经扎根在生命本源里了，跟灵体绞在一起，你烧它就等于烧她。”
“还有呢？”
“还有……”墨灵顿了顿，“她早就在透支了。从进入紫薇星域开始，给雷罡续命、替大家净化魔气、连番战斗，她一直烧的是自己的灵体本源。生命法则不是无限用的，每次疗伤都在消耗她自己。”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林夜慢慢站起来，动作僵硬得像是每移动一寸都要花掉全身力气。他垂下头，没有怒吼，没有发疯，只是睁着眼，死死盯着苏瑶脸上那层越发明显的虚化。
他不怕打不过谁。
从林家村被灭那天起，他就不知道什么叫怕。可这一刻，他站在这里，体内流淌着足以焚尽四方的混沌炎，却连把一个人从溃散边缘拉回来的力气都没有。
这种无能为力，比死还难受。
“紫薇帝族宝库。”
清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姬月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整理好衣衫，缓步走进别院。她脸上没太多表情，但看向床榻时，目光明显沉了几分。
“宝库里有一枚上古生命之晶，封存着极高阶的生命法则碎片。”她走到床边，低头看着苏瑶，“灵体本源溃散，只有它才能修复。”
林夜抬起头，眼底的血丝还没褪去，但那股空洞的焦灼像被一把刀切断了，瞬间转化为极致的锐利：“在哪？”
“帝族宝库，内城禁地。只有嫡系帝君才有权限开启，外人擅入，守库长老有权格杀。”姬月璃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事实，“姬苍虽然死了，但他的人在宝库周围一个都没少。”
林夜没接话。
他转身朝门口走，经过姬月璃身侧时顿了一下：“多久能到？”
“全力赶路，半炷香。”
“太慢。”林夜活动了一下手腕，关节发出清脆的响声，“你带路，我清道。”
墨灵突然蹿到他面前，碑纹猛地张开，急促地闪了闪：“等等！那宝库里还有姬苍生前布的禁纹，专门针对外来修士，你贸然进去，灵力一旦被锁，就是活靶子！”
林夜脚步没停，只侧过头，看了它一眼：“那怎么办？”
墨灵张了张嘴，像是想骂人，又忍住了：“我把她暂时稳住了。最多撑三个时辰，你——”
“三个时辰够了。”
林夜拉开房门，夜风灌进来，把他衣袍吹得猎猎翻动。
姬月璃走到他身后，声音压得很低：“还有一件事。宝库里不止有守卫，姬苍旧部里有三位长老，化神巅峰，常年坐镇内库，他们早就想动生命之晶，只是碍于姬苍压制不敢动手。现在姬苍死了，你再去抢，等于把刀架在他们脖子上。”
林夜哼了一声，指尖轻轻擦过掌心，把最后一丝残留的黑炎痕迹抹掉。
他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床上的苏瑶。她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灵光又黯淡了几分，像一朵快要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老大！俺也去！”雷罡拎起巨锤，踉跄着跟上来。
“你留下。”林夜看着他，声音里是不容置疑的冷硬，“她身边不能没人。要是有人趁机摸进来，你就给老子把他们全埋了。”
雷罡咬了咬牙，看了看苏瑶，又看了看林夜，手里的锤柄几乎捏碎。
“是，老大。”他喉咙里挤出三个字，头一次觉得自己没用到了极点。
林夜身形一闪，掠出别院，化作一道黑色的残影消失在夜色中。
墨灵叹了口气，追上去前回头嘀咕了一句：“一个都不让人省心。”
姬月璃足尖一点，紧随其后。
别院重新安静下来，只剩雷罡一个人守在床边。他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巨锤横在膝头，通红的眼睛在夜色里燃着光。
“苏姑娘，你可得撑住。”他小声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老大一定会拿到那什么晶……他从来不失手。”
风穿过院落，吹灭了檐下最后一盏残灯。
黑暗中，苏瑶的手指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嘴唇翕动，无声地吐出一个名字。
“林夜……”
宝库方向，数道强横的气息已经苏醒，像一群蛰伏的恶兽，嗅到了猎物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