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福晋去了。
宜修虽早料到她身子难撑,可接到消息时,心还是猛地一沉。
自中秋宴后大福晋便体虚难支,胤禔被囚宗人府后,更是忧思成疾,可她心底总存着一丝侥幸。
盼着大福晋只是需好生将养,总能熬过这个冬天。
可最让宜修心绪难平的是,这消息来得太过猝不及防:
前一刻她还忙着安排梧云珠回府团聚,和三福晋、五福晋商议着互帮互助的法子,后一刻噩耗便至。
惊得梧云珠攥着她的衣袖颤巍巍发问,眼底满是茫然与惶恐:“四婶,我额娘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是不是出事了?”
时光倒回半日之前,腊月初六卯时末(七点)。
天刚蒙蒙亮,宜修便亲自去了汀泉小筑,小祖宗正裹着厚被窝赖床,半点没有要回府见额娘的急切。
“四婶~再睡一会儿,就一会儿~”梧云珠扒着被角,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瞟着窗外的皑皑大雪。
语气黏糊糊的,还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外头太冷啦,被窝里最暖和,我才不要出去呢!”
宜修没跟她废话,伸手就拎住了她的小耳朵,力道不重却足够提神:“今儿要回府见你额娘和爱蓝珠姐姐,三婶、五婶一会儿就到,赶紧起来洗漱。再赖床,仔细我罚你抄十遍规矩!”
梧云珠瞬间蔫了,一边是贪恋不舍的暖被窝,一边是许久未见的额娘和姐姐,纠结片刻,终究还是屈服于宜修的“揪耳神功”。
一声痛呼后,她麻溜地配合嬷嬷婢女洗漱穿衣,全程不过三刻钟便搞定。
转头就赖上了宜修的梳妆台,非要再挑两件首饰,配前日宜修刚给她做的大红蝶恋牡丹花袄。
宜修无奈又宠溺,直接拔下自己头上的金累丝红宝石牡丹簪,又拣了两条亮闪闪的宝石项链,往梧云珠头上一比。
小姑娘眉眼弯弯,红袄配金簪,活脱脱一幅年画上的喜庆送福童女,笑得明亮又灿烂。
宜修看着,心底暗暗想着:大嫂见了这般鲜活的梧云珠,定能开怀几分。
早膳特意按着梧云珠的口味备下,冰糖炖燕窝、孙泥额粉白糕、竹节卷小馒首,还有几碟清爽小菜,半点肉腥味都没有,香得一旁的弘昕、弘晗直咽口水,眼睛瞪得溜圆。
胤禛瞧着俩儿子那没出息的模样,用筷子轻轻敲了敲他俩的脑袋,示意他们吃自己碗里的荤菜,不许跟姐姐抢。
弘晗、弘昕委屈地噘着嘴,闷头咬了口鸡块,小声嘀咕:“我们也想要姐姐那样的早膳……”
宜修和胤禛对视一眼,一道眼刀子甩过去,俩小家伙瞬间噤声,扒饭的手都加快了几分,还不忘抬着水汪汪的眼睛讨好地望着二人。
梧云珠则悠然自得地喝着燕窝,对弟弟们的“求救”置若罔闻。
她才不要掺和四婶的家务事,美美吃饭才最要紧!
胤禛拎着俩厌肉的小子起身告辞前,特意吩咐苏培盛,把库房里的金玉花簪、银镀金碧玺簪,还有上好的织金缎、暗花局缎,都送去梧云珠的汀泉小筑。
别说胤禔此前给过府里好处,单说梧云珠这丫头,比嘉珏、淑媛会撒娇,比嘉瑜、淑妍更讨喜,这几年处下来,早已跟自家女儿没两样。
梧云珠两眼瞬间泛光,围着胤禛转了两圈,甜甜地喊:“四叔真好!多谢四叔,侄女回来给您带最香的桂花糕!”
胤禛被哄得眉开眼笑,轻咳两声掩饰笑意。梧云珠见机趁热打铁,又凑上去撒娇:“九叔给爱蓝珠姐姐买了两匹骏马,我也想要一匹,四叔~您就给我也买一匹好不好?”
“给,城外马厩有一匹红白相间的小马驹,等天暖了,就给你领回来。”胤禛想都没想便应下。
“咳咳!”宜修瞪了他一眼,眼神里的嫌弃与“驱赶”毫不遮掩,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别惯着这丫头,赶紧带俩儿子走!胤禛尬笑两声,不敢再多留,揪着俩儿子的后领就匆匆去了前院。
“今儿听三婶、五婶的话,她们怎么送你去,就怎么送你回来,不许任性闹事。”
宜修含笑揉了揉梧云珠的头顶,却惹来小姑娘委屈巴巴地嘟嘴:“四婶,我不能留在府里陪额娘和爱蓝珠姐姐吗?”
宜修心头莫名一紧,压下那丝不安,故意板起脸打趣:“怎么?这就开始装可怜哄四婶了?你额娘早就交代过,让你乖乖听话。你要是敢闹,我就让绣夏跟着你回府,好好在你额娘跟前告一状,说你赖床又任性!”
“我就是想让四婶多哄哄我嘛!”梧云珠悻悻一笑,宜修见状,终究软了心,松口许她再去梳妆台挑两件首饰。
不多时,三福晋、五福晋便联袂而来。
三福晋画着精致的桃花妆,身着一袭芍药色织锦缎袄,眉眼间尽是张扬明媚,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宜修忍不住赞叹:“三嫂,往日只知你端庄秀美,今儿才见你这般艳压群芳的模样!饶是五弟妹穿了一身大红缠枝牡丹三多纹缎,都被你压下去几分呢!”
三福晋笑着挑眉,用帕子捂着嘴,语气里满是扬眉吐气:“那可不!本福晋出阁前,也是满蒙八旗有名的美人儿。要不是嫁给老三那没情趣的,为了撑得起诚郡王府福晋的端庄,也不至于遮掩自己的风采。如今好了,姑奶奶不用再看他们母子脸色,自然怎么舒服怎么来,怎么好看怎么穿!”
说着,她瞥见脸色稍显不自然的五福晋,又亲亲热热地补了一句:“五弟妹,你这身也极好,喜庆又大气,半点不差。”
宜修也跟着调侃:“是啊,论气势,五弟妹这一身穿出来,丝毫不亚于八弟妹,可见在家中没少大发雌威,把五哥拿捏得死死的吧?”
五福晋脸颊一红,指尖摩挲着耳上的流珠耳坠,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得意:“也没有啦,就是想着年底了,穿得喜庆些图个好彩头。至于他(胤祺)嘛……哼,姑奶奶现在已经不稀罕绑着他了!”
孩子都生了三个,五福晋早就想开了。早些年还觉得胤祺那张脸能看,可自他腰身发福、体态臃肿后,五福晋连让他上榻的欲望都没了,实在是辣眼睛!
宜修和三福晋自然看透了她的心思,三人又调笑了几句,宜修神色渐渐正色下来,轻叹一声:“唉,大嫂身子一直没好利索,二嫂在宫里的日子更是难上加难,我每每想起,心里就不是滋味。”
“总想帮一把,可我能力有限,只能多照看照看侄女们。可惜明德那孩子,被弘昭那臭小子送回了宫,一想到他和明曦关在咸安宫里受苦,我就恨不得揍死弘昭那浑小子!”
三福晋、五福晋闻言,神色也沉了下来,心底满是兔死狐悲、物伤其类的酸涩。
大福晋和太子妃的下场,像一根刺扎在她们心头,夜里没少做噩梦,生怕哪一天,自己也会落得这般被圈禁、被磋磨的下场。
“四弟妹,你有什么主意,尽管说。”三福晋指了指还在梳妆台前挑首饰的梧云珠,压低声音道,“咱们姐妹,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家人受苦。”
“是啊,大哥和大嫂、二哥和二嫂,也算夫妻情深,可到头来,还不是没能抵得过皇家的凉薄,没能引得皇阿玛垂怜。”
宜修缓缓开口,语气里满是清醒,“求人不如求己,这世上,最可靠的还是咱们自己人。为了咱们自己,也为了孩子们,总得互帮互助,才能熬过这难捱的日子。”
三福晋、五福晋连连点头,深以为然。
什么公公疼惜、婆母偏爱,真等大祸临头,终究还是她们这些福晋,陪着家里的男人吃苦受累,护着自家的孩子。
明面上她们救不了人,可背地里搭把手、尽份力,还是能做到的。
“四弟妹/四嫂,你素来主意正,我们都听你的!”
宜修点点头,眼底闪过一丝笃定,低声吩咐道:“三嫂,董鄂氏一族男儿入宫当侍卫的不少,你想个法子,多送些炭火、补品和棉衣棉被进咸安宫,悄悄给二嫂和孩子们添些暖意,别让人察觉;五弟妹,过两天就是腊八了,你多在皇玛嬷跟前提提明曦和明德,皇玛嬷素来怜爱明曦那孩子,咱们没法把大人捞出来,让孩子们出来喝碗腊八粥、沾沾喜庆,总该是能办到的。”
三福晋、五福晋相视一眼,纷纷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