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儿原本以为自己必死。
她见过太多被这种毒杀死的人——浑身溃烂,七窍流血,死得比最卑贱的乞丐还要难看。
可此刻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那片青灰色已褪得干干净净,皮肤虽然依旧苍白,却不再是那种濒死的枯槁。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还在,呼吸还在,这具被丈夫当作诱饵、被毒药侵蚀了不知多少时日的身体,居然真的被眼前这个男人从鬼门关上硬生生拽了回来。
她双腿一软,跪倒在地,额头抵在冰凉的青石板上,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刮过铁皮:“将军,我说。我什么都说。”
尹志平没有扶她,只是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
碧儿抬起头,那双曾经风情万种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劫后余生的空洞与决绝。
她知道自己这条命是捡回来的,而那个把她当成弃子的男人,不值得她再守任何秘密。
“杨星辰早就入了白莲教。不是这几年的事——他十三四岁的时候就跟着他爹去白莲教的分坛听讲经,后来便拜了那时的香主做师傅。我们成亲后他从不避着我,甚至还让我帮他送过几回信。我身上戴的那块玉,就是白阳护法亲自给他的。说是‘圣物’,戴在身上能祛病消灾,今天也是他要我把这圣物送给您,说可以讨您欢心,没想到这个畜生早就对我有了杀心。”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院中那几具死状惨烈的尸体上,眼中闪过一丝恐惧。“那些匕首也是白阳护法给的。他说那匕首上淬的是一种专门用来在最后关头激活体内的毒。匕首刺入身体之后那毒便会彻底爆发,让人在极短的时间里变得力大无穷、不知疼痛,皮肤也会泛起暗铜色的光。但只能撑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全身精血被毒素彻底烧干,神仙难救。”
尹志平听到这里,心中默然。果然如此。那些武人身上的异状根本不是什么金钟罩铁布衫,而是被催化后的毒素在极短时间里榨干了他们所有的生命潜能,换来了那层刀枪不入的暗铜色皮肤和悍不畏死的疯狂。这确实是邪术,是不把人命当命的邪术。
“那宫中人中毒之事,可与杨星辰有关?”尹志平直截了当地问道。
碧儿茫然地抬起头,显然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尹志平便将宫中近日发生的事简要说了一遍——凌飞燕、焰玲珑、王妍珠几乎同时发病,症状诡异,查不出病源。
碧儿听完依旧一脸困惑,摇了摇头道:“将军,宫里的那种毒和我们用的这种完全不同。您说的那个——潜伏数日,发作时骤然脱力,却不致命——我们白莲教从来不用这种东西。这法子太麻烦了,还要让人在宫里待那么久,万一中途被查出来怎么办?我们白莲教做事,讲究的是干脆利落,哪会这般拖泥带水?”
尹志平没有再追问,心中却已雪亮。宫里投毒的人不是白莲教。那人要的不是干脆利落,是滴水不漏——病毒潜伏期长,发作时症状又与普通疾病无异,即便事后追查,也极难溯源到具体的人身上。
这分明是经过精心算计的布局,只是金无异的反应太快,太医院提前干预,才将病原体隔绝在了宫墙之内。
他辛辛苦苦查了一圈,打掉一个邪教分舵,端掉一个贪官窝点,结果全是瞎忙。平白折损了五个禁卫军的好手,还差点把自己也搭进去。
对方之所以如此不计后果、大动干戈,根本与宫中的病毒案毫无关系——纯粹是做贼心虚,见人就当讨债鬼,尹志平气势汹汹往门口一站,便当是冲他们来的,直接先动了手。
碧儿似乎也觉得光给这些信息还不够分量,咬了咬嘴唇,忽然压低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极隐秘的秘密:“将军,还有一个人,您可以去查一查。汪国盈——您应该知道他。他是杨星辰的亲生父亲。”
尹志平的眉梢微微挑起。亲生父亲?杨星辰的父亲是杨殿武,那个吓得差点尿裤子的茶商,怎么又冒出个汪国盈来?
碧儿见他面有疑色,便解释道:“杨星辰的母亲是汪国盈的表妹,自幼便养在汪家。两人年少时便已有了私情,只是汪国盈后来要娶大户人家的千金,嫌弃她身份低微,便寻了个由头将她嫁给了杨殿武。杨殿武那时候刚发迹,巴不得攀上汪国盈这棵大树,哪里敢计较新娘子的过往?可成亲当晚他便发现自己娶了个二手货——新娘子根本没有落红。他碍于汪国盈的权势不敢发作,心里却存了一根刺。”
她顿了顿,继续道:“后来杨星辰出生,越长越像汪国盈——眉眼、鼻梁、连说话时微微歪头的习惯都一模一样,反而跟杨殿武毫无相似之处。杨殿武越看越犯嘀咕,却又拿不出证据。倒是府里的老仆人在私下嚼舌根,说女人跟第一个男人睡过,哪怕没怀上他的种,那男人的精气也会留在她身子里,以后不管跟谁生下的孩子,都会带着第一个男人的影子。这本是无稽之谈,可架不住杨星辰实在太像汪国盈了,连杨星辰自己都信了。后来汪国盈还主动认了他做干儿子,这些年明里暗里没少提携他——旁人认干儿子不过是送几两银子、过年过节走动走动,汪国盈却连宫里当差的路都替他铺好了。杨星辰私下便常对人说,他有两个爹,一个是出钱的,一个是出命的。”
尹志平听到这里心中一阵无语。这不就是那个流传了不知多少年的荒谬理论——先父遗传吗?古希腊的亚里士多德就曾在《动物志》中一本正经地声称,一个女子若与某个男子有过肌肤之亲,即便并未怀上那男子的孩子,将来嫁给别的男子后生下的后代,也会带着第一个男子的某些特征。后来叔本华也信以为真,还振振有词地说什么“每一个孩子的相貌都有一部分来自母亲曾经爱过的第一个男人”。这一套毫无科学根据的谬论在古代东西方都颇有市场,竟让杨殿武甚至杨星辰自己都信了。
这种事情当然并非古人专利,便是数百年后,仍有不少人对此深信不疑。金世隐便是其中之一——尹志平至今记得,他得知月兰朵雅已失身于自己时那副兴致全无的模样,还有梁红英失却贞洁之后,他便再未多看过她一眼,仿佛沾染了什么洗不净的污秽似的。他向来只碰处子之身,失了贞洁的女子在他眼中便已不值得多看一眼。
碧儿低声道:“其实我也是这样。我年少无知的时候被我表哥骗了身子,后来嫁给杨星辰,他便从来不肯拿我当正经妻子看待。他说我这种女人,生下的孩子也会带着我表哥的影子。他嫌脏,成亲后不久便给我灌了一碗药——他说是补药,我喝了之后连着腹痛了好几日,后来才知道那是绝子汤。他怕我怀上别人的种,又舍不得我这张脸,索性把我当成笼络权贵的工具。将军,您说我可笑不可笑?我替他做了那么多脏事,到头来连一个干净的身份都换不到。我曾经也恨过,恨我表哥,恨杨星辰,恨这世上的男人为什么都这般无耻。可是后来我也麻木了——他让我陪那些权贵喝酒,我便喝;他让我在床榻上讨好那些人,我便讨好。起初只是奉命行事,到后来我竟开始从中寻找那一点虚无缥缈的快感。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只有在那片刻的放纵里,我才觉得自己还活着,还能感受到除了疼痛之外的东西。”
尹志平没有接她的话。他只是点了点头,道:“汪国盈——你确定他会收留杨星辰?”
碧儿抬起眼,用一种极其笃定的语气说道:“杨星辰犯下这么大的事,临安城里还敢收留他的人,只有汪国盈。因为他是汪国盈的亲儿子。况且汪国盈是御史中丞,位高权重,若当真想藏一个人,寻常的搜查根本奈何不了他。”
尹志平不打算再耽搁。他命赵与谦带上一队禁卫军,备了快马,便率人直扑汪国盈的府邸。
汪国盈的宅子坐落在临安城北。与杨殿武那座暴发户式的豪宅不同,这座宅子的门面不大,朱漆大门上的铜钉也稀疏寻常,门外甚至没有石狮子。
走进去却别有洞天:庭院是枯山水,白砂铺得整整齐齐,几块太湖石错落有致,角落里种着一株老梅,枝干虬曲,显然是请了高明的园艺匠人精心打理过的。
书房里的字画挂满了整面墙,尹志平一眼扫过去便认出其中一幅是米芾的真迹。那些字画下方搁着一只博古架,架上的玉器古玩每一件都擦拭得一尘不染。
这个人的品味,比杨殿武高了不止一个档次——杨殿武只会把好东西一股脑堆在显眼处炫富,而汪国盈却把好东西藏在不起眼处,既享受了,又不露痕迹。
汪国盈正在书房里整理文书,听到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刀剑碰撞声,抬头从窗口望出去,便看见一群禁卫军气势汹汹地涌进院子。
当先一人青衫染血,面色冷峻,正是皇上新封的神威天宝大将军甄志丙。他的脸色便先白了几分,放下手中的笔,整理了一下衣冠,从书房中踱步出来,站在台阶上,用一种不卑不亢的语调问道:“甄将军深夜带兵闯入本官府邸,不知有何公干?”
尹志平没有与他寒暄,直截了当地问道:“汪大人,你可知道你的干儿子杨星辰今晚做了什么?”
汪国盈皱了皱眉,摇头道:“星辰?他怎么了?本官已有数日不曾见他。”
尹志平也不再多说,挥手示意禁卫军散开搜查。
汪国盈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道:“甄将军,本官身为御史中丞,依大宋律制,若无圣旨手谕,任何人不得擅闯本官府邸。将军虽贵为神威天宝大将军,可是不是也该——”
“汪大人。”尹志平打断了他,声音不高,语气也看不出喜怒,可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没有半分退让,“本将军今天带了五个禁卫军的弟兄出来办事。现在他们都死了——他们不是被高手杀死的,是被一个贪官的药酒麻翻之后,在睡梦中断了气。而那个幕后主使,就是你的干儿子杨星辰!”
汪国盈被他这番话堵得一时语塞。尹志平便不再管他,只是站在院中,看着那些禁卫军翻箱倒柜地搜查。
这群士兵今天憋了一肚子的火与屈辱——他们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弟兄死在偏厅里,却连凶手的影子都没抓到。此刻得了搜查令,便如同出笼的猛虎,恨不得把这座看似清雅的宅子翻个底朝天。
赵与谦带着几个人钻进了后堂的暗室,周良臣则领着人在书房里逐寸敲击墙壁。没过多久,周良臣忽然从书房里探出头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将军!有发现!这面墙后面是空的!”
尹志平快步走进书房,只见博古架已被挪开了一人宽的缝隙,架后的墙壁上嵌着一扇与墙体同色的暗门。暗门的合页极为精巧,若不是周良臣刚才用刀柄一寸一寸地敲过去,单凭肉眼根本发现不了。
“撞开。”尹志平道。
几个禁卫军用刀鞘合力砸了几下,暗门应声而开。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密道,不知通往何处。
尹志平一马当先走进了那条密道,沿着狭窄的石阶往下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眼前豁然开朗——那是一间极为宽敞的地下密室,四面墙壁上挂着几盏长明灯,灯光昏黄,将整间密室映得如同暗夜中的墓穴。
密室正中摆着一张紫檀木长案,案上堆满了文书与账册。靠墙的书架上排着一卷卷被翻得起了毛边的旧卷宗。
而让尹志平脚步一滞的,是密室角落里蜷缩着的一个人。
一个女子,双手被粗麻绳反绑在身后,口中塞着布团。听见动静,她抬起头来——那张脸苍白得几乎透明,细长的眼睛里盛满了惊恐与不敢置信,当那对眼瞳终于聚焦在尹志平身上时,里面所有的恐惧便在刹那间化作了滚烫的、几乎要夺眶而出的狂喜与委屈。
正是高丽二公主,王妍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