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刚入喉,辣劲还没过去,旁边就有人搭上了话。
“平安呐,听说你去考大学了?考的怎么样?”说话的是老叔陈康顺。
靠山村窝在大山里头,何况这年头,打个电话还要经过一道人工转换台,联系全靠到寄信,自然消息也是传递的慢。
陈平安搬去东岗都好几个月了,村里人只知道他走了,至于干啥去了,那就全凭猜了。
有人说他去东岗种参发财了,有人说他在那边修拖拉机挣大钱了。
至于考大学这事,还是今天陈坤在院子里跟人吹牛的时候漏了嘴,才传进堂屋来的。
陈平安夹了块猪耳朵扔进嘴里嚼了嚼,点了点头。
“考上了,出分了。不出意外就是沪上那边的大学。”
陈康顺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一巴掌拍在桌上。
“好,好啊!咱老陈家出大学生了!”
老头嗓门亮得跟铜锣似的,一时间整个院子都知道了。
“坤子!你过来!”
院子里正端着碗扒饭的陈坤听见了,赶忙放下碗筷,抹了把嘴跑了进来。
“老叔,啥事?”
陈康顺指了指陈平安,又指了指陈坤,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你们两个,都考上了?”
陈坤嘿嘿一笑,挠着后脑勺点头。
“过线了,悬是悬了点,但确实过了。”
陈康顺猛地站起身,差点把炕桌掀翻。
他抬起手,在自己大腿上狠狠拍了一巴掌。
“咱老陈家,一下出了俩大学生!”
这一嗓子,可把屋里那些忙活的,婶子大娘们注意力吸引了过去,纷纷伸着脖子往外瞅,手里的铁勺都忘了放下来。
“谁?谁考上大学了?”
“说是平安跟坤子,两个都考上了!”
“哎呦喂,这可了不得了!”
议论声一阵接一阵,跟炸了窝似的。
陈康顺美得满脸放光。
陈坤是他二哥陈百盛家的老二,自家亲侄子。
陈平安是他大哥陈国庆的独苗。
一个大哥家的,一个二哥家的,全出息了。
他到没觉得自己儿子不上大学,有什么不争气的,这年头正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搁他陈康顺脸上,那就是老陈家门楣的荣光。
回头他这两大侄子,在城里发展起来了?
不得带带他家?
“来来来,满上满上!”陈康顺抢过酒瓶子,给在座的挨个倒酒。
边道,陈康顺边笑眯眯的说:“今天是耀杰的喜日子,碰上这事儿,双喜临门!干了!”
在座的也跟着起哄,不管认不认识,端起酒碗就喝。
热闹劲儿一起来,比新郎官进门的时候还响。
另一桌的张宝峰放下筷子,探过头来。
“平安考上大学了?”
“嗯。”
陈平安淡淡点了点头,又给自己倒了杯酒。
张宝峰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末了什么也没说,端起酒碗冲陈平安的方向举了一下,闷头喝了。
搁下碗,老头拿袖子抹了把嘴,低头继续扒拉碗里的菜,没再抬眼。
旁边一桌的老刘头凑过来,满脸堆笑。
“平安呐,啥叫大学?跟咱镇上那中学,是一回事不?”
靠山村往上数三代,别说大学生,高中生都稀罕。
村里人对“大学”这俩字的理解,大概停留在“比中学高一级”的层面。
陈平安没觉得好笑,搁这年头,不知道才是正常的。
“比中学高,在大城市上,上完了国家给分配工作。”
陈平安挑了最简单直白的说法。
“分配工作?”
老刘头瞪大了眼珠子。
“就是国家给安排活儿干?不用自个儿找?”
“差不多那意思。”
陈平安咬了口馒头,含含糊糊地回了一句。
老刘头倒吸一口凉气,扭头冲旁边的人嘀咕。
“听见没?上完大学,国家管安排工作。那不就是吃公家饭了?”
“吃公家饭”这四个字一出来,整桌人的眼神都变了。
在靠山村,在整个大岗公社,种地看天吃饭,打猎拿命去换,一年到头就指望那几个工分。
谁家要是出了个在公社上班的,那都是村里抬着下巴走路的人物。
更别提国家直接给安排工作了。
这已经超出了大多数人的想象范围。
一个穿着打补丁棉袄的老汉端着酒碗凑过来。
“平安呐,那你上完大学,是不是就不回咱靠山村了?”
“以后在大城市有工作了,还能回来不?”
陈平安看了他一眼。
“我媳妇是沪城人,去沪城那边上。上完了回不回来的,以后再说。”
“沪城?”
老汉眨巴眨巴眼睛,那地方在哪他不知道,但听着就远。
“那得坐几天火车?”
“两天多吧。”
老汉吧嗒了两下嘴,一脸惋惜。
“那可远了,两天多的火车,跑那老远,也不怕水土不服。”
说着摇了摇头,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在老汉的认知里,翻过两道山梁子就算出远门了。
两天多的火车,那简直跟出国差不多。
陈坤被陈康顺拽着坐在旁边,被几个长辈轮番敬酒,喝得脸都红了。
陈康顺搂着侄子的肩膀,跟谁说话都带着陈坤。
“我跟你们说,坤子这孩子打小就聪明,一本书看一遍就能记住。”
陈坤苦着脸小声嘟囔了一句:“老叔,你可别吹了,我都不好意思了。”
“不好意思啥!”陈康顺又拍了他一巴掌,“考上了就是考上了,你爹知道了不得乐疯?”
提到陈百盛,陈坤倒是笑了。
“我爹知道,出分那天他在家坐了半天没说话,后来闷头去地窖搬了坛子酒,自个儿喝了半斤。”
“第二天我妈说他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在炕上偷着乐。”
几个长辈听了哈哈大笑。
陈平安在旁边听着,嘴角也跟着翘了一下。
二叔那个闷葫芦性格,还真干得出这事。
“哎,你说这苏晚,以前不是那个啥……资本家的闺女么?咋还能考大学?”说话的是住在村东头的刘婶子。
灶房里一时静了下来。
苏晚正弯着腰往灶膛里添柴火,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火光映着她的脸,看不太清表情。
旁边帮忙切菜的陈若兰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拍,声音清脆。
“刘婶子,这话我得纠正你一下。”
陈若兰擦了擦手,语气不急不缓。
“苏晚的成分问题早就解决了,户口落在东岗二大队,干干净净的。”
“再说了,这次高考,国家说的明明白白,不看成分,不看出身。苏晚考了全县文科前三,那是真凭实学考出来的。”
刘婶子脸上有些挂不住,干笑了一声。
“我就随口一说,没别的意思。”
“那以后可别随口了。”
陈若兰端起一盘码好的凉菜,笑眯眯地递到刘婶子面前。
“来,帮我把这盘端出去。”
刘婶子接过盘子,灰溜溜的进了厢房。
苏晚没说话,低着头继续往灶膛里塞柴火。
火苗蹿上来,烤得她脸颊发烫。
陈若兰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理她干啥,嘴长在别人身上,但日子是自己的。你现在是大学生了,村里这些碎嘴子,以后见了你得客客气气叫一声苏老师。”
苏晚抬起头,冲三姐笑了笑。
眼眶有点红,但没掉眼泪。
她在靠山村受过的那些白眼和指指点点,这一刻全翻篇了。
堂屋里,新郎官陈成耀凑过来了。
他今天穿着崭新的中山装,胸口别着大红花,满脸喜气。
“平安哥,坤子,恭喜恭喜!今天咱们这是三喜临门呐!”
说着端起一碗酒,非要跟陈平安碰一个。
陈平安端起碗跟他碰了,一口闷下去。
陈成耀又转向陈坤。
“坤子,以后你们就是大学生了,在城里上班,可别忘了咱靠山村的穷亲戚!”
陈坤被灌得舌头都大了,含混着说:“忘不了忘不了,打死也忘不了,成耀哥你放心,弟弟我可不是忘祖的人。”
一旁的陈成杰端着碗挤过来,一屁股坐在陈平安旁边。
“我说平安,你这一走,以后谁带我上山打猎去?”
他这话一出,旁边几个跟陈平安上过山的后生都跟着叹气。
“可不咋的,大岗打围就属平安哥枪法好,他这一走,山上的熊瞎子都该高兴了。”
这比喻逗得周围人哄笑一片。
陈平安被笑声包围着,摇了摇头。
“成杰哥,打猎这事儿,你又不是不会。我不在的时候,你跟坤子他们多练练,照样能行。”
陈成杰撇了撇嘴,不服气。
“我那枪法跟你比,差着十万八千里呢。上回那头野猪要不是旺财在后头捡漏,我连根猪毛都捞不着。”
提到旺财那条狗的“光荣事迹”,在座知情的几个人全都笑了。
陈坤也跟着起哄。
“成杰哥,你家旺财是真有本事,专挑别的狗咬趴下了才冲上去,当真是条好狗。”
陈成杰脸上挂不住了,举着酒碗追着陈坤要罚酒。
两个人在院子里闹成一团,被旁边的长辈笑骂了一通才老实。
闹归闹,酒桌上的气氛是真的热乎。
陈平安坐在人堆里,听着周围七嘴八舌的恭喜声和打趣声,手里转着酒盅。
对面的苏晚不知什么时候从灶房出来了,站在堂屋门口,手上还沾着面粉。
她隔着满屋子的人头,朝陈平安笑了一下。
陈平安冲她微微扬了扬下巴,意思是——没事,你忙你的。
苏晚抿了抿嘴,转身又回了灶房。
陈康顺喝得脸膛通红,搂着旁边的人,嘴里开始絮叨。
“我大哥家的平安,打猎是一把好手,那枪法,十里八乡没人不服。”
“我二哥家的坤子,脑子活泛,书念得好。”
“如今两个都考上大学了,你说咱老陈家的祖坟,是不是冒青烟了?”
旁边的人附和着,陈康顺越说越来劲。
“回头我得去上坟,给老祖宗烧几沓纸钱,告诉他们一声!”
陈平安听着这话,没吱声,低头喝了口酒。
酒是村里自酿的苞米烧,度数不高但后劲大。
一口下去,热辣辣的顺着嗓子眼滑进肚子里。
这酒桌上的每一张脸,他都认识。
有的跟他上过山,有的跟他分过肉,有的跟他红过脸。
这些人不懂什么叫大学,不懂什么叫重点不重点,也不知道沪城在哪个方向。
他们只知道,这小子出息了。
这就够了。
“哎,你们说,平安去城里上完大学,回头是不是就当大干部了?”角落里有个老太太突然冒出一句。
“那可不一定,也有可能去工厂当技术员呢。”
“技术员也行啊,坐办公室的,风吹不着雨淋不着。”
“那可比咱在地里刨食强多了。”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着,越说越离谱。
有人甚至问陈平安,以后当了干部能不能给村里拨几台拖拉机。
陈平安差点被酒呛着。
“大爷,我这还没上学呢,您就让我拨拖拉机了?”
“早晚的事嘛!”老头理直气壮地挥了挥手。
满堂哄笑。
笑声从堂屋一直传到院子里,传到灶台边,传到挂着红灯笼的大门口。
外头的雪又大了些。
鞭炮的红纸屑落在白雪上,星星点点的,喜庆得很。
陈成杰不知从哪摸来一挂小鞭,拿到院子里点着了。
噼里啪啦一阵响,吓得鸡笼里的老母鸡扑棱了半天翅膀。
开开本来在苏晚怀里快睡着了,被炮仗声一惊,小嘴一瘪,嗷的一声哭了出来。
苏晚赶紧拍着他的后背哄。
陈平安从堂屋里伸出头看了一眼,冲苏晚比了个手势——没事。
苏晚瞪了他一眼,低头继续哄孩子。
酒过了好几巡。
陈平安脸上虽然带着笑,但酒喝得有分寸,始终没让自己上头。
直到闹的差不多了,陈成杰邀请陈平安去闹洞房,陈平安摆了摆手:“我都成家的人了,闹什么洞房。”
“今天就到这了。”
走到院子里,冷风一吹,酒气散了大半。
苏晚抱着开开站在灶房门口等他,见他出来了,把裹得严严实实的儿子往他怀里一塞。
“喝了不少?”
“没多少,心里有数。”
陈平安接过儿子,小家伙沉甸甸的,已经在苏晚怀里睡着了。
两人往院门口走。
陈坤从后头追了出来,脸冻得通红,打了个酒嗝。
“哥,嫂子,你们等等我,我跟你们一块回家。”
三个人出了院子,一起往家的方向走。
路两边的房子里透出昏黄的灯光,炊烟从烟囱里歪歪扭扭地冒出来,被风一吹就散了。
陈坤搓着手,吸了吸鼻子。
“哥,你说咱们以后在城里,还能回来打猎不?”
陈平安低头看了看怀里睡熟的儿子,又抬头看了看黑沉沉的山影。
“放假就回。”
陈坤听了这话,笑着点了下头。
走到村子里的岔路口处,陈坤摆摆手,转向自家的方向。
“哥,嫂子,那我先回了。”
“路上慢点,别摔了。”苏晚叮嘱了一句。
陈坤应了一声,踩着吱嘎作响的积雪走远了。
身影很快没入了黑暗里,只剩下脚踩雪的声音,一下一下的,越来越远。
苏晚往陈平安身边靠了靠。
“今天老叔高兴坏了。”
陈平安嗯了一声。
“两个侄子一块考上,搁谁都高兴。”
苏晚轻声笑了一下。
“你没喝多吧?”
“没有。”
开开在陈平安怀里翻了个身,小拳头攥着他的衣领子,嘴里含混地哼了一声,又睡过去了。
远处,陈成耀家的院子里又响起了一串鞭炮声。
噼里啪啦的,在寂静的雪夜里传出去老远。
陈平安抱紧了儿子,带着媳妇,顺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地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