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凉意还凝在门轴上,凯文推门而入时,指尖无意识地蹭过冰冷的金属边缘。那触感像极了爱莉希雅消散那天,他掌心残留的空茫。
病房里的光线很柔,午后的阳光斜斜淌过窗棂,在地板上洇出一片暖金色。可这暖意,却暖不透林梦单薄的背影。
她就坐在窗台边的藤椅上,背对着门,身形纤细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
凯文的脚步顿住了。
他预想过无数种场景——她蜷缩在病床痛哭,或是睁着空洞的眼沉默,又或是像那日一样,用淬了冰的恨意看向他。却唯独没料到,会是这样。
她怀里抱着一个磨得边角发白的速写本,笔尖在纸页上沙沙划过,嘴角噙着一点细碎的、甜软的笑意,像春日里刚冒头的花苞。那笑意里没有悲伤,没有绝望,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憧憬。
可那笑意又极不连贯,刚漾开,便会倏然敛去,眉头轻轻蹙起,眼底漫上一层担忧,指尖的笔也跟着顿住,仿佛在纠结什么天大的难事。
“凯文,你也来了。”
她的声音突然响起,清软得像浸了蜜,没有半分病气,也没有半分绝望。
凯文抬眼,正对上她转过来的脸。
少女的脸颊泛着一层匀净的粉红,像熟透的樱桃,连眼尾都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娇羞,手里的速写本被她紧紧攥在怀里,仿佛护着什么珍宝。
那模样,分明是陷在最甜的憧憬里。
凯文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浸了冰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发不出声。他只能看着她,看着这个被悲伤逼入幻境、却依旧执着于爱的少女。
林梦却没察觉他的异样,反而主动晃了晃手里的速写本,眼底亮着细碎的星光,像当年在天台上,和他讨教画人技巧时一模一样。
“你快帮我出出主意。”她往前挪了挪,藤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再过半个月就是我生日了,我想在那天向爱莉希雅求婚,你说……她会同意吗?”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忐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速写本的封面,那上面,是她偷偷画了无数遍的场景——漫天的粉色花瓣里,她单膝跪地,举着戒指,而爱莉希雅笑着,眼里盛着整个世界的光。
“当初可是我帮你追到梅姐的。”她弯起眼角,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小的得意,像邀功的小猫,“你忘了?那年你想给梅姐送实验报告,却怕她嫌你打扰,还是我教你,把报告折成纸鹤,夹在她的书本旁边的。”
往事像针,猝不及防地扎进凯文的心脏。
他怎么会忘。
那时的她,眼睛亮得像星子,拍着他的肩说:“凯文,爱要大声说出来,喜欢的人,要牢牢抓住。”
可如今,说这些话的人,却被困在自己编织的梦里,抓着一场永远不会到来的约定。
凯文闭了闭眼。
睫毛覆下时,他仿佛又看到了那日高空之上,爱莉希雅消散时的粉色光点;看到了林梦抱着冰冷的虚空,哭得撕心裂肺的模样;看到了苏说“她放弃了求生的意志”时,眼底翻涌的猩红。
够了。
不能再让她沉下去了。
再沉下去,她就真的再也醒不过来了。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底的犹豫、心疼、挣扎,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磐石般的决绝。那决绝像冰,冻住了瞬间的酸涩,也冻住了眼底的波澜。
“够了,林梦。”
他的声音很沉,像从胸腔里硬生生挤出来的,砸在寂静的病房里,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
“爱莉希雅,已经死了。”
林梦脸上的笑容,骤然僵住。
那层甜软的粉红,像被骤降的寒霜冻住,一点点从她的脸颊褪去。她眨了眨眼,眼底的星光开始晃动,像风中摇曳的烛火。
“凯文,你说什么?”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带着一丝茫然,“爱莉希雅怎么可能……会……死……”
最后一个“呢”字,她说得极轻,极慢,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的瞳孔骤然收缩,像被无形的手攥住了。
“凯文你刚刚说,爱莉希雅已经……死了。”
她喃喃自语,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抗拒。
下一秒,突如其来的记忆,如潮水般疯狂地涌入她的脑海。
那是高空之上,爱莉希雅化作粉色光点,从她指尖消散的画面;是她拼命伸手去抓,却只抓到满手空茫的触感;是那枚戒指掉在地上,发出的清脆又绝望的声响。
还有天台那晚,爱莉希雅温柔的声音——“如果有一天,我必须成为那个‘牺牲者’,才能让更多人活下去,我应该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这条路吧。”
原来,从那一刻起,结局就已经写好了。
林梦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
不是轻微的颤栗,是从骨髓里涌出来的,无法控制的抖动。
她怀里的速写本“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摊开的纸页上,那幅画了无数遍的求婚场景,此刻显得格外刺眼。
她的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瞬间涌了出来,却连哭出声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滚烫的泪水,砸在自己的手背上,砸在冰冷的地板上。
凯文站在原地,看着她一点点崩溃,像看着一朵盛开的花,被狂风暴雨生生撕碎。
他的指尖攥得死紧,指甲嵌进掌心,疼痛却无法抵消半分心底的钝痛。
他知道自己残忍。
可他别无选择。
林梦缓缓抬起头,那双曾经盛着星光的眼睛,此刻空洞得可怕,只剩下无尽的荒芜。
她看着凯文,目光穿过他的身体,仿佛落在了遥远的、再也触不到的地方。
“你骗我……”
她终于发出了声音,破碎得像被揉碎的玻璃,带着浓浓的鼻音,“凯文,你在骗我对不对……你是骗我对不对……爱莉希雅不会死的……她答应过我的……她答应过,会一直陪着我的……”
凯文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却发现所有的解释都像被掐断的线,连不成完整的句子。
他只能看着林梦的眼泪砸在地上,碎成一片冰凉。
“我没有骗你。”
林梦彻底愣住了,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林梦的双眼渐渐失神,没有了任何神采。那曾盛着星光、漾着温柔的眸子,此刻像被狂风卷过的寒潭,连最后一丝涟漪都消散殆尽,只剩下沉沉的、望不见底的死寂。
她低着头,乌黑的发丝垂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肩头微微发颤,却不是因为啜泣,而是一种连灵魂都被抽空后的轻颤。
她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掌心,指甲嵌进肉里,渗出细碎的血珠,却浑然不觉,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着爱莉希雅笑着说“我会一直陪着你”的模样,那些鲜活的画面,此刻都成了扎进心口的针。
凯文喉间发紧,轻轻唤了一声:“林梦……”
那声音轻得像风拂过枯叶,却还是让林梦有了反应。她像是从无边的混沌里被拽了出来,动作缓慢得近乎僵硬,一点点抬起头。
空洞的目光穿过凯文的身影,先是茫然地扫过他,又缓缓聚焦,落在他脸上。
没有泪,没有痛哭,甚至没有一丝情绪的波澜,只有死水一般的死静,仿佛眼前的人只是一块无关紧要的冰雕,连多看一眼都觉得多余。
凯文心脏猛地一缩,张了张嘴,正要再说些什么试图安抚,病房里却突然响起了林梦的声音。
那声音熟悉得刻进骨血,此刻却冷得像淬了冰,毫无感情,又透着彻骨的陌生,一字一句,砸在寂静的病房里:“滚。”
凯文站在原地没有动,脚步像灌了铅。
他看着林梦那张毫无生气的脸,看着她眼底那片比寒冬更冷的荒芜,所有想解释的话、想安慰的词,都堵在喉咙里,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吐不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是该留下,还是该转身离开?留下,只会让她更痛苦;离开,又怕这死寂的空间里,连最后一点人气都消散殆尽。
最终,凯文还是转身,脚步沉重地走出了病房。
病房的门被轻轻带上,发出“咔嗒”一声轻响,像是为一段过往的温情,画上了破碎的句号。
病房内,只剩下林梦一个人。
她依旧维持着抬头的姿势,目光直直地落在前方的空处,仿佛那里站着的不是空气,而是她心心念念的爱莉希雅。
掌心的血珠凝在指尖,冰凉刺骨,却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
爱莉希雅说过会一直陪着她的,说过不会离开的。
可现在,爱莉希雅不在了。
那她留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