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七章 这才像你嘛
这种感觉……好奇妙。
比他小心翼翼维持的“平静”和“正常”,要真实一千倍,一万倍。
也让他心里某个一直悬着、绷着的地方,悄悄地、软软地,塌陷了一小块。
颜聿在厨房,一边用勺子搅着锅里已经变得浓稠软烂、香气扑鼻的蔬菜粥,一边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没听到离开的脚步声,也没听到别的什么……他该不会真被自己吓傻了吧?
她端着两碗粥走出来时,就看到郁思恩已经坐直了身体,虽然背还是挺得有点直,但至少不再像刚才那样僵硬如雕塑了。
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耳朵尖还残留着一点可疑的红晕。
颜聿把一碗粥放在茶几上,自己端着一碗,顺势在长沙发的另一端坐下,离他隔着两个人的距离。
她用勺子在自己碗里搅了搅,吹了吹气,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郁思恩,用手里还冒着热气的勺子,隔空朝他比划了一下,语气随意了许多,甚至带着点刚刚“发完威”后的余韵:
“粥好了。喝口?”
郁思恩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那碗被推到他面前的、热气袅袅的粥,又移到她手里那柄随着她动作微微晃动的勺子。
刚才她“揍你”的威胁言犹在耳,虽然知道她大概率是嘴上厉害,但他还是条件反射般,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然后——
他立刻站了起来。动作快得甚至有点突兀。
“嗯,好。”他低低应了一声,声音比刚才自然了些。
他没再去碰那碗放在茶几上的粥,而是径直走到几步之外的小餐桌旁,拉开一把椅子,端端正正地坐了下来。
然后抬起眼,看向还坐在沙发上的颜聿,眼神清澈,带着点征询的意味,仿佛在问:我可以坐这里喝吗?
颜聿看着他这一系列流畅的动作,从僵硬到“听话”地换位置,心里那口气终于彻底顺了下去,甚至有种“孺子可教”的莫名欣慰。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松了一口气,嘴里的话没过脑子就溜了出来:
“哎,这就对了嘛。”
她点点头,语气是自己都没察觉的、带着点“搞定麻烦”的轻松和理所当然,“早这样不就好了?磨磨唧唧的……这才像你嘛。”
最后五个字脱口而出的瞬间,颜聿自己先愣住了。
她握着勺子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表情有一刹那的凝固。
什么叫“这才像你嘛”?像哪个“他”?是像以前那个偏执黏人、让她避之不及的郁思恩?
还是像……她潜意识里,或许曾经在更早、更模糊的记忆碎片里,惊鸿一瞥过的某个……没那么让人窒息的影子?
她有些尴尬地扯了扯嘴角,目光飘忽地扫了郁思恩一眼,想打个哈哈把这话糊弄过去,却在对上他视线的瞬间,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郁思恩还坐在餐桌旁,并没有立刻去动那碗被颜聿随后端过来的粥。
他就那样坐着,微微仰着头,看着她。
厨房温暖的顶灯光线从他侧后方打过来,给他略显清瘦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毛边。
他的眼睛很亮,不是以往那种带着灼热探究或空洞迷茫的亮,而是一种更干净的、像是被水洗过的琉璃般的澄澈。
此刻,那双眼正一瞬不瞬地、专注地望着她。
那眼神该怎么形容呢?
没有攻击性,没有算计,没有令人不适的痴缠。
里面盛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贪婪的专注,还有一丝因为刚才她那句“这才像你嘛”而骤然点亮的光彩,那光彩深处,是无法错辨的、纯粹的喜悦,以及一种更深沉的、近乎依恋的……柔软?
像什么呢?
颜聿脑海里突兀地闪过一个画面——楼下的暮色里,他蹲着喂那只流浪猫,侧脸温柔。
而现在,他坐在灯光下,用这样的眼神望着她……
像一只刚刚被允许靠近、得到了一点微不足道的食物和一句算不上夸奖的“认可”,就忍不住竖起耳朵、眼睛湿漉漉地、充满感激和全然的、毫无保留的信赖望着主人的……流浪小狗。
颜聿匆匆喝了几口粥,胃里有了点暖意,心思却早已飞到了医院。
她放下碗,起身从橱柜里拿出一个干净的保温饭盒,动作麻利地将锅里剩下的、熬得恰到好处的蔬菜粥盛了进去,小心盖好。
厨房里还残留着粥的暖香,但这温暖很快被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打破。
铃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颜聿擦了下手,快步走到茶几边拿起手机。是顾衍打来的。
“喂?”她接起电话,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些,但语气里的急切并未完全掩饰。
电话那头传来顾衍压低的声音,大概是在病房里,背景隐约有仪器规律的轻响。
颜聿听着,不时“嗯嗯”地应着,眉头微微蹙起,目光无意识地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好,我知道了。粥已经装好了,我很快就过去,最多二十分钟。”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语气肯定。
郁思恩坐在餐桌旁,勺子还停在半空,里面盛着最后小半勺温热的粥。
颜聿接电话时,他挖粥的动作就完全僵住了。
他没有刻意去听内容,但那简短的应答、她瞬间绷紧的侧脸线条、和语气里不容错辨的、对另一个方向的牵挂,都像无声的注脚,清晰地告诉他:她要走了,为了别人。
他呆呆地看着她握着的手机,看着那冰冷的电子设备轻易就攫取了她全部的注意力。
一股熟悉的、冰冷的失落感,夹杂着更深的无力,缓慢地从心底漫上来。
他害怕自己这种过于直白的注视会被她发现,更怕那注视里泄露出的、连他自己都觉得难堪的依赖和挽留。
于是,在她挂断电话、视线转回来之前,他仓皇地、几乎是狼狈地,迅速垂下眼睫,将最后那点早已凉透的粥送进嘴里,味同嚼蜡。
颜聿挂了电话,将保温饭盒装进袋子里,又快速检查了一下钥匙和手机。
做完这些,她才像是终于想起客厅里还有一个人。
她转过身,看向还坐在餐桌边的郁思恩,语气是努力调整后的、尽量平常的客气,却也带着不容忽视的、行程已定的匆忙:
“那个……我待会儿真的得走了,医院那边有点事。”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他面前空了的碗,补充道,句句听着像是关心,却又句句都指向同一个终点——“你开车来的吗?走的时候记得把门带上就行。路上注意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