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开场没多久，影厅里就响起笑声。
画面当中，大漠中孤零零杵着一家面馆，伙计们穿的花花绿绿，刚出场就挺热闹。
赵本山客串的巡逻队长带人赶来，几句台词下来，那股味道就出来了。
程铭也跟着乐了两次，可笑过之后，心里那点不对劲反而越来越重。
这电影的底子其实不复杂，甚至挺干净利落。
老谋子的电影，你甭管整体怎么样，但故事是一定能给你讲明白的。
这电影，说的就是王五麻子开着面馆，为人吝啬阴狠，平日克扣工钱，在家还动手打老婆。
老板娘忍了多年，和胆小懦弱的伙计李四暗中有了来往。
波斯商人路过面馆卖火器，她花重金买下一把枪，原本只想留着防身。
偏偏商人试放大炮，引来了附近巡逻的人马，也把一连串麻烦带进了门。
张三发现老板娘和李四关系暧昧，转头就把消息卖给王五麻子，王五气急败坏，掏钱让张三杀人，连自己的老婆都没打算放过。
张三收了定金，却又惦记上王五藏在密室里的银钱。
他偷走老板娘的枪，趁夜摸进密室，开枪打中王五，又卷走了里面的钱。
枪被他留在现场，明摆着要把杀人的罪名扣到老板娘头上。
这段戏的调度很利落，孙红雷几乎没有废话，进门、开枪、翻钱、走人。
整个过程冷漠的很，和前面那些闹腾的笑料完全是两个路数。
程铭看到这里，总算坐直了一点……
这有点科恩兄弟《血迷宫》的影子了。
这戏的版权本来也就是买的《血迷宫》版权来反派的，老谋子可能想要往黑色幽默上面靠，只是张卫平力主要用今年爆火的小沈阳，但问题是小品和电影完全就是两个路数。
就不要说是小沈阳了，哪怕是当初和赵泍山合作时，程铭也和赵泍山磨合了一段时间。
这还是赵泍山的水平在那放着，你换成小沈阳……
起码从电影来看，是张一谋迁就小沈阳他们，只能往这个路子走，于是就开始不伦不类。
下一场，小沈阳饰演的李四跑进密室，那股紧张氛围刚起来，笑声又冒了出来。
李四误以为老板娘杀了人，慌慌张张想替她收拾残局。
等他发现王五还没断气，又在惊惧之下补了一枪，事情彻底没了回头路。
两个想讨回工钱的伙计也撞见命案，其中一人很快被张三灭口。
剩下那个早就吓破了胆，只想赶紧离开这家要命的面馆。
张三还在继续收尾，老板娘和李四自然也成了他必须除掉的麻烦。
最后对峙的时候，李四中箭倒下，老板娘捡起枪，终于打死了张三。
等巡逻队再次赶来，面馆里已经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人。
故事本该又狠又荒唐。
贪财、偷情、买凶、误杀，每一步都能把人逼进死路。
可电影拍出来以后，那股狠劲儿始终没有真正落下来。
前面的人刚耍完宝，后面就开始杀人，观众的情绪根本来不及往下沉。
没错，观众的情绪是割裂的。
好不容易紧张起来，一个表情，一句方言，又把全场逗的哈哈大笑。
程铭靠回椅背，忍不住摸了摸鼻子。
单看镜头，画面当然没得挑，大漠的颜色，院子的构图，人物走位都很扎实。
闫妮也演的不错，老板娘那股压了多年的怨气，几次爆发都很有力量。
孙红雷的冷脸杀手同样稳，越是一本正经，现场观众反而笑的越厉害，他饰演这种角色简直就是手到擒来。
可问题就出在这里，演员各演各的都不差，拼到一起却总差着一口气。
东北喜剧的味道太重，悬疑那条线又太迟钝，两边谁也没真正托住谁。
程铭越看越纳闷，这真是张一谋拍出来的？
老头子拍颜色，拍场面，拍人物状态，什么时候让人担心过？
可这次像是从一开始就没想清楚，到底要让观众笑，还是让观众害怕。
要是纯当贺岁喜剧看，后半段接连死人，多少有点膈应。
要是按黑色悬疑去看，前面的包袱又密的过头，刚攒起来的气氛全被打散消失不见。
程铭觉得……张一谋不是不会拍，他是从选这个路子开始，就把自己架住了。
周围大多数普通观众看的挺开心，遇到熟悉的二人转包袱，反应特别热烈。
另一边的几名媒体人却很安静，有人已经借着屏幕的光在本子上写起东西。
程铭不用凑过去，也能猜到映后评价肯定消停不了。
电影散场的时候，灯光亮起，全场确实给了很久的掌声。
赵本山和小沈阳起身朝四周招手，现场的气氛一下又热闹起来。
程铭也站起来鼓掌，毕竟今天是来捧场，不是来砸场子的。
他心里不喜欢归不喜欢，这点人情世故还不至于弄不明白。
张沫却没急着往前走，只等旁边的人散开一些，才转过脸看他。
“怎么样？”
程铭整理了一下衬衣袖口，先瞧了瞧前排的张一谋。
老头子正在和赵本山讲话，神情看着还算放松，只是眉眼间藏不住疲惫。
“你想听真话，还是让我按今天这个场合讲？”
张沫听完就明白了大半，脸上的期待也没有了。
“私下里你还跟我绕什么，真觉得不好？”
程铭没有马上回答，跟着人群往过道那边挪了几步。
“镜头和表演都没问题，张导的基本功摆在那里，怎么拍都不会难看。”
张沫盯着他，等着后面那句。
程铭叹了口气，只能把话往委婉了说。
“可喜剧和悬疑没拧到一起，前面太闹，后面又太狠，情绪一直是断的。”
“观众这会儿笑的挺开心，贺岁档票房未必差，但口碑恐怕会吵起来。”
张沫沉默片刻，又朝台下那些正在整理设备的记者看去。
“我爸其实也不喜欢里面有些东西，拍的时候改了不少次。”
“能看出来，他有些地方明显收着弄的，没有彻底往二人转那个方向走。”
程铭停顿一下继续道：
“可越收着越容易夹生，换成我，要么狠狠干喜剧，要么只走悬疑。”
张沫点了点头，并没有因为他评价不好就生气。
她自己全程坐在旁边，电影什么效果，心里同样有数。
前方已经有人招呼主创上台，记者也重新架起了机器。
主持人拿着话筒走到中央，开始邀请嘉宾留下参加映后交流。
程铭听见这句，脸色马上变了。
“等会儿要是有提问环节，你千万别叫我！”
张沫看着他那副警惕模样，差点被逗笑。
“你刚才不是分析的挺好吗，上去照着讲呗？”
程铭朝前排看了一圈，已经开始寻找最近的出口，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我去个厕所，谁问都说没看见我！”
话音刚落，他就弯着腰钻进过道，顺着侧门直接溜了。
张沫想喊都没来得及，只能看着侧门重新合上。
她走到前排的时候，张一谋正好回头找人。
“程铭呢？”
张沫忍着笑，朝侧门那边偏了偏头。
“跑了，他说突然想起厕所还有点事。”
张一谋先是怔了片刻，随后无奈的笑骂了一句。
“这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