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越烧越旺,焚烧坑中裹着床单的尸体被彻底焚化,火焰将小女孩母亲最后一丝残留过的痕迹也彻底焚尽,浓烟翻滚,从焚烧坑中升腾而起,带着刺鼻的焦味以及一丝腐臭味,缓缓升腾、弥散。
村民们已开始三三两两地离去,脚步沉重,却无人回头。
小女孩缓缓站起,脚步虚浮,慢慢地走向焚烧坑的边缘,风卷起细尘,在她脚边盘旋片刻,又悄然落回焦土。
她凝望着火中那团身影:曾经那样鲜活、温柔,会为她细细梳开打结的发辫,会在夜深人静时轻哼摇篮曲,会在寒冬里用掌心焐热她冰凉的小脚丫……如今,却只剩下一具看不清的残影,在烈焰中不断坍缩、模糊,一点一点化作余烬,随烟飘散。
火光映在她空洞的眼底,没有泪,也没有声音。
终于,那最后一丝支撑她的力气也燃尽了,她在坑边再次双腿一软,她重重跌坐在微热的地面上,仿佛那点微热是她母亲留给她的最后一丝温暖。
罗琳婆婆并未离开,而是跟在小女孩身后,脚步迟疑,罗琳婆婆佝偻着身子,枯瘦的手悬在半空,想抚慰那小小的肩膀,却被小女孩猛地甩开——那孩子眼中迸出的不是泪水,不是哀伤,而是灼人的怨恨。
“不要碰我!”女孩声音嘶哑,低吼如裂帛,“是你……都是你!要不是你,妈妈不会变成这样!她只是睡着了——你还我的妈妈!”
罗琳婆婆的手颓然垂下,嘴唇微微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此刻,她只觉自己苍老得连一句辩解都沉重得抬不起——那话卡在喉间,化作无声的灰烬。
她缓缓退后几步,远远站着,佝偻的身躯在火光边缘投下一道颤抖的影子,她不再靠近,只是默默凝望着那堆燃烧的火焰,以及火前那个小小的、摇摇欲坠的背影。
火光在小女孩的脸上跳跃,映出泪痕与尘土交织的沟壑,可看着那团模糊的人形在烈焰中渐渐塌陷、消融,她的眼神逐渐转为茫然,泪水无声滑落,她的脸颊上冲出两道湿痕,她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仿佛所有的哭喊、哀求、愤怒,都已在刚才耗尽。
她慢慢蜷缩起来,双臂紧紧抱住膝盖,将脸深深埋进腿间,火光照亮她的身影,在焦黑的土地上拉出一道孤单而细长的影子,风掠过焚化坑,卷起几片未燃尽的布角,又轻轻落下。
她微微抬起头,目光空洞地望着那缕缕升腾的黑烟,喃喃自语,声音细若游丝,断断续续:
“什么都没了……不见了……妈妈也不在了……”
她顿了顿,喉咙哽咽,却强忍着没让声音破碎,“就剩下我一个人了……妈妈……”
“妈妈……你说过会带我去河边看萤火虫的……”她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吞没,“妈妈……不要丢下我……”
火堆“噼”地一声轻响,最后一点火星挣扎着跳了两下,在灰白的余烬里彻底沉寂,浓烟散尽,坑中如今只剩下一堆暗红的灰烬。
小女孩仍蜷在坑边,她的衣服上沾满灰烬,方才火光映照的泪痕已干涸成灰白的裂纹,脸颊紧贴着膝盖,呼吸细微得几乎消散在风里。
村民们早已散去,只余下焚烧坑上方呼啸的风,卷着燃烧的灰烬,带走了焚化坑的最后一丝余温。
罗琳婆婆一直站远处,她望着那团蜷缩的身影,回想起刚刚女孩看自己的眼神,终究没有勇气上前,她只能将叹息咽回胸腔,那叹息沉甸甸的,压得佝偻的脊背又弯了几分。
最终,罗琳婆婆缓缓转过身,走了十几步后,她终究忍不住回头,那孩子仍在坑前一动不动,只有几缕被风吹散的发丝在灰烬上轻轻颤着,她闭上了眼,仿佛要将那画面永远关在眼睑之后,再次默默转身,一步一步走远。
焚化坑的周围再无一人,小女孩的四周彻底沉入死寂。
艾菲斯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斗篷边缘,粗糙的布料在他掌心皱成一团。他的目光落在小女孩身上——瘦小、颤抖、被灰烬与绝望裹挟着。
今天,她成了孤儿。
在这片疫病肆虐的土地上,没有亲人庇护的孩子,如同野草般被风一吹就折,更糟的是,村中也没有多余食物供给她了。
她甚至不知道下一顿饭在哪里,或许只能继续乞讨……也或许根本没有“下一顿”。
艾菲斯本该转身离开。
他早已习惯了这世道的残酷——战争和疫病毁灭了无数家庭和村庄,活人连埋葬死者的力气都没有。他一路走来,见过太多哭泣、哀嚎、绝望的眼神,也见过更多无声死去的躯体,无人问津。
他从不自诩救世主,在这片被神明遗弃的土地上,活着,本身就是一种冷漠的胜利。
可这一次,他的视线却无论如何也无法从小女孩身上移开。
那小女孩蜷缩在焚化坑前的身影,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回想起来时途中经过霍曼领,自己的家族、领民也全部倒在了疫病下,他也成了一个“孤儿”。
此刻,看着萝拉沾满尘土的脸、颤抖的肩膀、孤独的身影,他仿佛看见了自己在米尔斯王国时,得知家族已经被魔物和疫病毁灭时的自己。
不是怜悯,不是慈悲,而是一种深埋心底、几乎被遗忘的共鸣——同病相怜,这种共鸣刺穿了他的心防。
他的脚步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缓缓从阴影中走出,靴底碾过泥土与灰烬,发出细微而沉闷的声响,他没有言语,只是在蜷缩着的小女孩身旁默默坐下。